同一时间,绍兴鲁王府。
“报——!!!”
一名探子连滚带爬衝进大殿,扑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监国!明军……明军十万大军,已於辰时自苏州拔营!水陆並进,直扑浙东!沿途……沿途百姓跪迎,山呼万岁,嘉兴……嘉兴震动!”
朱以海“腾”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急报,手指颤抖著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一颤,急报从手中滑落,飘飘荡荡掉在地上。
“召集所有文武……”
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立刻军议!快!快啊!”
九月十四日夜,绍兴鲁王府大殿。
烛火摇曳,把殿內文武百官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凝滯如铁。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朱以海高坐“龙椅”,面前摊著三样东西:
左面是苏州城破、三十七家士绅抄家灭族的急报,纸页上还沾著未乾的墨跡,也沾著他手心的冷汗。
中间是张献忠的结盟密信,盖著猩红的“大西皇帝之宝”,在烛火下泛著刺目的光。
右面是明军即將南下的斥候回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甲抠进木头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诸位……”
“朱慈烺十万大军,明日就从苏州南下。嘉兴,旦夕可破。”
“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扫过殿內每一个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朱慈烺在南京杀勛贵,在苏州抄士绅,谋逆首恶,必抄家灭族!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首恶!”
“今日,只议一件事——”
他猛地一拍案几,嘶声吼道:
“怎么打贏朱慈烺!怎么守住浙东!”
“有计策的,儘管说!说错了,朕不怪罪!但谁敢提一个『降』字……”
他眼中闪过狰狞的杀意:
“朕先斩了他!诛他九族!”
殿內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朱以海说的是实话。
朱慈烺的清算令,早已传遍江南。谋逆首恶,必抄家灭族,绝无幸理。
在座的,从朱以海到最末的小官,都是拥立鲁王的核心,投降就是死。
没有退路。
唯有死战。
短暂的死寂后——
“臣有本奏!”
定海总兵王之仁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位万历年间就在戚家军麾下与倭寇海战的老將,此刻鬚髮皆张,眼中燃烧著困兽之斗的狠厉,烛火在他眼中跳荡,像两簇疯狂的火焰。
“监国!臣以为,绝不能坐以待毙,等著朱慈烺兵临钱塘江!”
他大步走到殿中悬掛的舆图前,手指狠狠点向苏州至嘉兴一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朱慈烺大军刚破苏州,正在休整,兵骄將怠,防备必然鬆懈!此乃天赐良机!”
他转身,对著朱以海,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臣愿率本部水师精锐,三百艘快船,连夜沿运河北上,奇袭明军粮道!烧其粮草,断其补给!”
“同时,请朱大典將军率三万步卒,从海寧出击,夜袭明军先锋大营!只要烧了他的粮草,打垮他的先锋,明军必然军心大乱!”
“届时,我军全线出击,趁势反攻,必可大破明军於嘉兴城下!”
武將队列中,朱大典立刻出列附议,鎧甲碰撞发出鏗鏘声响:
“王將军所言极是!兵贵神速,先发制人!咱们有水师优势,运河航道咱们熟,奇袭必胜!与其等他打到家门口,不如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话音未落——
“荒唐!”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打断了二人。
东阁大学士黄鸣骏大步出列,指著王之仁的鼻子,厉声怒斥,花白的鬍子都气得发抖:
“简直是拿全军的性命开玩笑!儿戏!儿戏!”
他转身,对著朱以海深深一躬,声音急切,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慌:
“监国!朱慈烺是什么人?北京城下碾碎八旗八十万主力!潼关一路扫平李自成百万流寇!南京城,六个时辰破城!苏州城,半日而下!他身经百战,最善用兵,怎么可能不防备咱们夜袭?”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的钱塘江,声音陡然提高:
“王之仁將军的水师一旦北上,必然会落入明军的伏击圈!到时候水师折损,钱塘江天险就守不住了!”
“咱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钱塘江天险!是浙东水师!唯一的胜算,就是死守江防!”
兵部尚书张国维立刻出列,沉声补充,脸色凝重如铁:
“黄阁老所言极是!臣已在钱塘江沿线布防三百里,设十二处核心炮台,三千余门岸防炮,四千艘战船封锁全江面!”
“只要咱们死守江岸,坚壁清野,把沿江三十里內的粮草全部烧光,村庄全部拆毁,水井全部填平!朱慈烺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又无立足之地,不出三个月,必然退兵!”
“到时候,咱们再全线反击,水陆並进,必可大获全胜!”
“死守?”
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
眾人转头,只见前明礼部侍郎、江南文坛领袖钱谦益,缓缓出列。
他摇了摇头,对著黄鸣骏、张国维拱手,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两位阁老的计策,听来稳妥,实则……都有不妥之处。”
他看向朱以海,缓缓道:
“主动出击,是孤注一掷,风险太大,一旦有失,全军覆没。”
“死守江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是坐以待毙。”
“朱慈烺的重甲兵,天下无敌。左良玉五十万大军,依仗长江天险,六个时辰城破人亡。光靠守,咱们守得住吗?”
殿內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映著所有人惨白的脸。
所有人都想起了苏州城头,那些刀枪不入、如同钢铁魔神般的重甲兵,想起了那支踏破半壁江山的铁军,握著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那你说怎么办?!”
王之仁红著眼,对著钱谦益怒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看向朱以海,沉声道:
“监国,咱们唯一的胜算,是联合外援,南北夹击!”
他手指向西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成都,张献忠的密使已经到了绍兴!他愿与监国结盟,共分天下!只要张献忠率大西军出川,攻打湖广,朱慈烺必然要分兵回防,咱们的压力就会骤减!”
又指向东南,声音陡然提高:
“福建,郑芝龙!他手握大明最强大的海上水师,战船数千艘,精兵十万!只要咱们许他闽粤两省,世袭王爵,他必然会出兵!只要郑芝龙的水师从海上北上,抄朱慈烺的后路,前后夹击……”
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朱慈烺,插翅难飞!”
定西伯郑遵谦立刻出列附议,声音急切:
“钱阁老所言极是!单靠咱们自己,很难打贏朱慈烺。唯有联合张献忠、郑芝龙,才有必胜的把握!”
“轰——!”
殿內,瞬间炸了。
三派人马,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了。
“畏敌如虎!”
王之仁指著黄鸣骏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死守死守!等朱慈烺的大炮架到江边,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鲁莽衝动!”
黄鸣骏回骂,眼珠子都红了,“拿全军的性命去赌!你的水师要是没了,咱们都得给你陪葬!”
“与虎谋皮!”
朱大典对著钱谦益怒吼,“张献忠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流寇!郑芝龙是什么人?唯利是图的海盗!你跟他们结盟,等他们来了,浙东还能是咱们的吗?!”
“不结盟?”
钱谦益也豁出去了,拍案而起,“靠你们两个,打得过朱慈烺的重甲兵吗?现在不找外援,咱们都得死在绍兴!”
爭吵迅速升级。
从战术互撕,到互相指责,再到人身攻击。
“你黄鸣骏就是想保存实力!你的家丁都藏在寧波,不肯调来前线!”
“放屁!你钱谦益早就和郑芝龙暗通款曲,想卖国求荣!”
“王之仁!你的水师去年就被郑芝龙打残了,现在还敢吹嘘!”
“朱大典!你上次打倭寇就跑得比谁都快!”
拍桌子,摔杯子,指鼻子骂娘。
最后——
“鏘!”“鏘!”“鏘!”
王之仁、朱大典、黄鸣骏几乎同时拔出了腰刀!
寒光闪闪的刀锋,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刀锋相向。
殿內侍卫也纷纷拔刀,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够了!!!”
朱以海猛地站起,双手重重拍在案上,声嘶力竭,眼中满是血丝,状若疯魔。
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刀锋轻微的颤抖声,在大殿里迴荡。
朱以海胸口剧烈起伏,看著殿下这群面红耳赤、如同斗鸡般的文武,看著他们眼中那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和暴怒。
他知道,这些人吵的不是战术,是各自的退路,是各自的私心,是城破之后,谁能多活一会儿。
可他没有选择。
“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三策……並举。”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之仁,你率水师主力守住钱塘江入海口。但分一支精锐船队,今夜就北上,试探明军粮道虚实!能烧则烧,不能烧就撤,不准恋战!”
“黄鸣骏、张国维,你们负责全线江防!加固炮台,死守江岸!沿江三十里,给朕坚壁清野!一粒粮、一口井,都不准留给朱慈烺!”
“钱谦益,你立刻派使者去福建、去成都!许郑芝龙闽王爵,世袭罔替!许张献忠湖广之地,裂土封王!让他们……即刻出兵!”
他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人,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夜梟哀嚎:
“朕把话撂在这里!”
“此战,胜了,你们都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与国同休!”
“败了……”
他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咱们全都是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谁敢推諉懈怠,谁敢临阵脱逃,谁敢通敌卖国——”
“朕先斩了他!诛他九族!”
殿內死寂。
良久,眾人缓缓跪倒,声音参差不齐,却带著同样的绝望和疯狂:
“臣等……领旨。”
“愿与监国……共存亡。”
他们不知道的是。
大殿外,阴影中,一个穿著普通僕役衣服的身影,悄然退去。
半个时辰后,一只信鸽从绍兴城某处宅院飞起,趁著夜色,向北而去。
翅尖绑著的铜管里,装著今晚军议的全部內容,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