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炎黄武士会”这五个字,陈九霄的眉头动了一下,心里翻起好几层浪。
他记得很清楚,赵华云对武士会的態度向来是避之不及。
甚至那次他来到卦馆,让赵华云检验自己的修行进展,两人正说著话,外头有人敲门,自称是武士会的人,来拜访赵姑娘。
结果赵华云连帖子都没接,直接让谢客道“赵某不在,改日再说”。
能让赵华云这样躲著走的人和事不多,这武士会算一个。
但她这次居然为了自己,愿意去主动接触武士会。
另一方面,陈九霄也对武士会充满好奇。
因为白二爷对武士会的忌惮,赵华云对其的不喜,总让他心中生出无数猜测。
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才能让这些人都忌惮?
他长这么大,几乎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鱼市上没人说,码头上没人说,锅伙的窝棚里更没人说。
似乎只有到了白二爷、赵华云那个层面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而现在赵华云说他们敢惹霓虹人,这让他越发好奇了。
王海生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赵姑娘,这炎黄武士会……是个什么来头?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赵华云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点不情愿,又带著点不得不说的无奈:
“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武士会比民国还年轻,拢共没几年。它不是一个从底下长起来的组织,是自上而下建起来的。”
陈九霄看著她,等著她继续往下。
赵华云的目光越过院墙,悠悠道:
“之所以会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是因为他们想为大炎接脉。”
“接脉?”
陈九霄皱了皱眉。
赵华云收回目光,看著他:
“在大炎,武学曾经有过一个更昌盛的时代。”
“我说的不是哪个人有多强,而是那时候,门派与门派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交流广泛,互相切磋,不吝分享。北方的拳师到南方去,南方的拳师到北方来,谁有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给人看。你教我一手,我教你一手,大家一起往上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现在呢?西洋火炮轰开了国门,国家一天比一天弱,人人自危,只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身在公会,应该看得清楚,你们那些个把头不是守著码头不让別人动,就是攥著自己那点家业不放。谁都不肯多迈一步,谁都怕吃亏。”
“武学之脉,国家之脉,眼看就要断了。”
陈九霄没说话,就连一旁的老王都默然了。
眼下大炎民国风雨飘摇。
的確已经到了救亡图存的地步。
赵华云继续道:
“所以有人站出来了。这个人叫李存义。”
“你们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的实力远超过气海境,像我师弟那种人也是远无法企及的。”
陈九霄微微发愣。
气海境能肉身抗下子弹,如今这对於他来说,都是尚不能及的境界。
远高於气海境。
他无法想像。
接著赵华云继续道:
“李存义一个人走遍南北,拜访各门各派,想把这些零散的沙子拢到一块儿。”
“他要融合南北武林,打破门派之间的围墙,让大家重新开始交流。同时组织人手猎杀妖诡,把得到的资源分给各派。他要团结所有炎黄武人,所以给这个组织定名为炎黄武士会。”
王海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现在呢?武士会现在怎么样?”
赵华云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现在还在起步阶段。人人自危,愿意加入的少。但真正入了会的,都是一腔热血之辈。”
“武士会里曾经有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练的是八卦刀。某次他在津城目睹不公,霓虹人欺压当地百姓,於是杀入霓虹国租界,从街的这一头砍到那一头。最后巡捕来了,开枪打中了他的腿,他单腿跪在地上,还在挥刀。又开了几枪,他才倒下。最后一刻,手里的刀还举著。”
“只是后来,消息被上头的老爷,和租界一同压了下来,所以知道的寥寥无几。”
院子里静了很久。
王海生咽了口唾沫,没说话。陈九霄攥紧了拳头。
如此孤勇之辈。
在如今的大炎民国,著实少之又少。
而正是因为难得,才叫人听得激动、热血沸腾。
赵华云的声音放低道:
“所以,他们敢招惹霓虹人。而我,可以帮你给他们带个消息。”
陈九霄看著她,眼睛里带著明显的讶异:
“你明明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这次愿意帮忙?”
王海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赵姑娘想帮你还拦著人家?这都什么时候了!”
赵华云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她看著陈九霄,笑容里带著点自嘲。“武士会之所以找上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师父,更因为他手里的山海密卷。”
“武士会要融合南北、整合各派,妖诡是他们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山海密卷里记载的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他们三番五次找上门,想帮我找回密卷,我都拒绝了。”
王海生不解:“为什么拒绝?”
赵华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陈九霄心腹,故而也没有隱瞒:
“我这个人,胆小怯懦,没什么大追求。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做不了他们那样拋头颅洒热血的事。”
“师父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起小刀会的事。当年那些人也满是一腔壮志豪情,可最后死的死,散的散,什么都没剩下。像我师父这样的小刀会后人,难免悲观一些。”
“而这些话被师父言传身教,又刻在我骨子里,改不了了。”
她低下头,像是回忆著什么:
“要不是赵惜福杀了师父,我可能会一辈子待在南方,安安静静终此一生。”
院子里又静了。
赵华云抬起头,目光落在陈九霄脸上:
“我不会加入武士会。但你可以。”
“虽然我不喜欢他们,但为了你,我愿意拉下这个面子。武士会对你的虺虬会感兴趣,但不会打你的主意,甚至能比我更好地帮助你。”
王海生站在旁边,听著这番话,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看了看赵华云,又看了看陈九霄,忽然觉得赵华云看陈九霄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样。
那不是感激,不是欣赏。
比欣赏更深,又比那种东西更淡。
他一个粗人说不清楚,但他看得出来。赵姑娘对自家把头,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情愫的。
他赶紧开口,把那股微妙的气氛岔开:
“这么好的机会,还等什么?有人帮忙,还有人指点武学,那不赶紧答应……”
谁想。
没等陈九霄出声,赵华云先开口了。
她一字一顿道:
“小子,话说在前头。”
“加入武士会,你往后的人生就不再那么简单了。他们都是好人,但也是隨时准备赴死的人。捲入家国大义,可就身不由己了……”
“你解决了这次的麻烦,或许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王海生愣了一下,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咽回去,改了口:
“阿九,要不……你再斟酌斟酌?实在不行,赵姑娘加上咱们锅伙的弟兄,拼了命也能保你不死。”
赵华云看著他,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给了陈九霄第二个选择:
“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南下离开。白二爷的手伸不到南方,霓虹人更找不到你。只带你一个,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看了一眼王海生,又道:
“至於锅伙,你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现在手里还有一笔钱,今天就发给他们,让他们四散逃难吧。”
王海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著陈九霄,嘴张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悬著一颗心,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陈九霄低著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只有风从墙头刮过的声音。
许久。
他抬起头,目光坚决而又冷峻:
“如今乱世,遍地狼烟。我也好,锅伙的弟兄们也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赵华云的神色动了一下。
她看著陈九霄,眼睛里的光泽流转。
她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快。这份果决,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陈九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还没那么大义凛然,为了家国就这么轻易奋不顾身。但眼下,这的確是最好的选择。我要拿到寒鱉,我要让霓虹人死。”
他看著赵华云的眼睛。
最后说了一句:
“帮我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