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整个港城一中的校园被裹在一层乾净的白毯里,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气肺都跟著收缩。
七点二十五分,叶安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引擎开著,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凌棲月和火箭班那三个人已经到了,五个人站在车门边上,谁也没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仲文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车门旁边,脚下踩著一圈被碾实的雪。
他看到叶安,抬腕看了眼手錶。
七点二十九分。
仲文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车。
叶安是最后一个,他踏上车门台阶的时候,仲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坐第一排。”
叶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仲文已经上了车,径直走向驾驶座旁边的副驾位置坐下,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前两排空著,凌棲月和周然他们都坐在了中间的位置。
叶安没多想,把书包搁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大巴车缓缓启动,碾过薄雪,驶出校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压过雪地发出的沙沙声。
仲文从上车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车子上了高架,速度提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在清晨的薄光里甦醒,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
仲“文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能穿透椅背的平静嗓音开了口。
“陈昊。”
坐在第三排的陈昊一个激灵,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你最大的问题,是手比脑子快。”
仲文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拿到题,公式先往上套,算到一半发现条件对不上,再回头改。一套卷子,百分之三十的时间浪费在无效计算上,市赛的题量,你这种做法,能做完一半就算你超常发挥。”
陈昊的脸瞬间涨红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仲文说的一字不差。
“王睿。”
陈昊旁边的王睿身体绷紧了。
“你的问题和陈昊相反,脑子比手快。思路跳得太快,中间的步骤想当然地省略,觉得简单就不写,竞赛阅卷更严,逻辑链不完整,后面写得再漂亮,也是零分。”
王睿的头垂了下去,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坐在他们后一排的周然,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仲文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头盖骨,把他们脑子里最隱秘的思维陋习都拎出来,晾在冷空气里。
“周然。”
周然的后背瞬间挺直。
“你没有他们俩那些低级毛病。你基础扎实,计算严谨,思路也开阔。”
仲文的话锋一转,锐利得像手术刀。
“但你太想贏了,也太想证明自己了。”
周然的瞳仁猛地一缩。
“所以你做题的时候,总想用最漂亮、最复杂的解法。能用能量守恆的,你偏要上拉格朗日。能用微元法解决的,你非得构造一个格林函数。”
“竞赛不是让你来炫技的。用最简单、最稳妥的方法,拿到最多的分,这才是唯一的目的。你这种心態,遇到真正的难题,会把自己绕进去。”
周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搁在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仲文说的,全是他內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就是看不惯叶安那种云淡风轻的姿態,所以才拼命地想在解题技巧上压过他一头。
仲文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凌棲月。”
凌棲月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你的问题,在於对物理图像的直觉不够。”
仲文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的数学功底很好,任何复杂的计算你都能处理得乾净利落。但物理不是数学题,每一个公式背后都对应著一个具体的物理过程。你太依赖数学工具,有时候会忽略了物理模型本身最质朴的规律。”
“上次那道格林函数的题,你卡在边界条件上,就是因为你把它当成了一道纯粹的偏微分方程去解,而没有去想,那个电势在无穷远处的物理意义是什么。”
凌棲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前排那个一言不发的背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四个被点名的学生,像是被当眾宣判了罪行,连呼吸都带著几分压抑。
仲文说完,又靠回了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审判”结束了。
但周然不甘心。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凌棲月,钉在第一排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被点名的身影上。
凭什么?
我们四个人的问题都被他剖析得体无完肤,凭什么叶安能置身事外?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了口。
“仲老师。”
仲文的眼睛没有睁开。
“说。”
“那……叶安呢?”
周然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昊和王睿同时抬起了头,凌棲月也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了叶安的后脑勺上。
对啊,叶安呢?
他难道就没有弱点吗?
车厢里的空气,比刚才还要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仲文对叶安的“最终审判”。
仲文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著前方被晨雾笼罩的高架桥,用一种近乎於自言自语的口吻,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没有弱点。”
这五个字,像一颗没有声音的炸弹,在车厢里炸开。
周然的脸,瞬间就白了。
没有弱点。
这四个字,比任何尖锐的批评,都更让他无法接受。
这意味著,在他和叶安之间,已经不存在可以比较的维度了。
那不是差距,那是天堑。
仲文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
“认真审题,我相信你们。”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开口。
大巴车驶下高架,拐进了港城大学的正门。
车子在物理实验中心三號楼前停稳。
车门打开,冷空气灌了进来。
五个人默默地拿起书包,依次下车。
叶安走在最后,他经过凌棲月身边的时候,女孩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手掌,是攥紧的拳头。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叶安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拳头,和她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指骨间轻微的震动。
“加油。”
凌棲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叶安点了下头。
两人隨著人流,走进了实验楼的大厅。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著考场安排,叶安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楼,301室,01號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