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港城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雪花落进敞开的窗户,在竞赛教室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室內暖气的热流一蒸,又化成细小的水珠。
仲文站在讲台前,手里捏著一截粉笔,背后的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从麦克斯韦方程组一直延伸到狭义相对论的洛伦兹变换。
这是市赛前的最后一次集训。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五个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呼啸。
仲文没有讲课,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峻的视线在五个人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检查即將出厂的精密仪器。
周然的额角渗出细汗,笔尖在一个积分符號上卡了將近三分钟。
陈昊和王睿的草稿纸已经换了第四张,脸上的表情是混杂著疲惫和焦虑的凝重。
凌棲月的笔没停,但她握笔的手指收得很紧,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只有叶安,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仿佛黑板上那些足以让普通学生大脑宕机的公式,只是他饭后的消遣。
“停笔。”
仲文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能切断所有思路的锐利。
五支笔同时停下。
周然下意识地鬆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湿了。
仲文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该讲的,都讲完了。该练的,也都练了。”
他走到讲台边上,身体靠著桌沿,双手交叉在胸前。
“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考。我不跟你们说什么放平心態、正常发挥之类的废话。”
仲文的视线扫过叶安,又掠过凌棲月,最后定在周然三人身上。
“我只需要你们,把我教过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一字不差地,写在卷子上。”
“任何因为紧张、粗心、审题不清导致的失“误,在我这里,都等同於愚蠢。”
这番话砸下来,教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这不是考前动员,这是战前通牒。
仲文从讲台的抽屉里拿出五份列印好的a4纸,分发下去。
“这是明天的考场安排和注意事项,都看清楚。”
叶安接过那张纸,入手冰凉。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写著考点:港城大学物理实验中心三號楼。
下面是具体的考场號和座位號,以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禁止携带任何电子设备、禁止使用涂改液、必须使用黑色碳素笔作答、草稿纸统一发放回收。
“港城大学?”
陈昊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往年的市赛,不都是在市重点高中轮流举办吗,今年怎么换到大学里去了。
仲文推了推眼镜,冷冷地接了一句。
“今年的出题组,有两位是港城大学物理系的教授。把考场设在那里,是为了方便他们进行现场巡视和问题处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大学的信號屏蔽设备,比我们高中的要好得多。”
言下之意,作弊的念头,连萌芽的机会都不会有。
港城大学的监控效果可以说一等一的。
“明天早上七点半,在学校门口集合,统一坐大巴过去。不准迟到,过时不候。”
仲文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现在,把你们各自的错题本拿出来,从第一页开始看。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学会新的东西,我只要求你们,別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说完,他便拉开讲台后面的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不再多说一个字。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响。
凌棲月从书包里抽出一个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红色水笔標註的错题,是关於刚体转动的角动量守恆问题。
周然三人也各自拿出了自己的错题本,埋头看了起来。
叶安没有动。
他没有整理错题本的习惯。
所有做错的题,在订正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系统归档进了对应的知识模块,逻辑漏洞被自动修復,下一次遇到同类型的变式,大脑会自动调用最优解法,不存在重复犯错的可能。
他从书包里抽出胡建国上次给的那份数论专题,翻到还没做完的第七题。
一道关於佩尔方程的题目。
凌棲月用余光瞥了一眼叶安桌上的卷子,看到封面上“数学竞赛”四个字,捏著笔记本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傢伙,明天就要考物理竞赛了,现在居然在做数学题?
周然也抬起了头,他坐在叶安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物理错题本,而是一份全新的、写满了代数符號的数学卷子。
他心里的那股不服气,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是荒谬。
他们在这里为了明天的物理考试,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脑子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
而叶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堂而皇之地,在物理竞赛的最后一次集训上,刷起了数学题。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蔑视。
是对这场考试,也是对他们这些竞爭对手的,赤裸裸的蔑视。
周然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钉在错题本上,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却变得模糊起来。
仲文坐在讲台后面,自然也看到了叶安的举动。
他端著保温杯,嘴唇碰著杯沿,却没有喝水。
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读不懂的微光。
他没有出声制止。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叶安这种级別的选手,已经不能用常规的备考逻辑去衡量。
当知识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乐趣时,学科之间的壁垒,就不存在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卷著雪花拍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安静地亮著,把五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叶安的笔尖在佩尔方程的最小正整数解上画了一个圈,草稿纸的另一侧,一个连分数的递推公式正在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