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宝物(5k求月票)
那本已浑身瘫软、烂泥般靠在墙根的血袍信徒,竟倏地站了起来。
也不知是怕开声呼喊会扯动心肺伤口,还是怕一张嘴,那强行吊著的一口气会溃散。
他没有呼喊求救,甚至没有因伤痛哀嚎惨叫。
完全静默之下,反倒是他塌陷的胸腔里,发出一种诡异的,像无数蛆虫在碎骨烂肉间蠕动的声响。
邪术!?
陈成心头一紧,当即脚下猛一踏地,身形骤然急扑过去,拳锋直直砸向那血袍信徒的面门。
后者左臂一架,竟稳稳將陈成这一拳格开。右臂试图挥刀,却似乎因筋骨断裂,抽搐了几下,最终没能抬起来。
而就在这短暂迫近的瞬间,陈成清晰听到,对方胸膛深处,除了那种蛆虫蠕动般的异响,还有真真切切的心跳声,以及肺叶如破风箱般舒张收缩的动静。
怎么会?
陈成又是一怔,眼底浮出诧异之色。
对方的实力约摸是五炷血气巔峰,很强,正常情况下,陈成绝不是对手。
但方才,陈成隱匿突袭成功。
那竭尽全力的一拳,加后补一记膝顶,暗劲极限渡透,先后两次如崩雷內爆,应该足以將其心肺彻底爆成烂泥才对。
然而,这人的心臟仍在跳,肺叶也仍在缩张。
难道是因为,此人通过专门锤炼心肺的武学?將这等要害器官练得异常坚韧?
又或者是————
陈成的自光顺势落在对方那件血色斗篷上,眸底闪过一抹异色。
方才拳锋砸实的瞬间,他並未细想。
此刻回忆起来,那斗篷带给他的触感,確实非常古怪。
就像是某种秘法制的兽皮,拳头砸上去,仿佛砸进一滩粘稠的浆糊。
同时,以拳锋落处为中心,斗篷表面瞬间盪开一圈细密涟漪,像石子投入水塘,波纹向四周扩散。
没猜错的话,正是这件血色斗篷,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那两股致命的暗劲。
“唰唰唰”
心下念头闪过的同时,陈成已然发起第二波攻势。
拳、肘、膝、肩,周身但凡能用来杀人的部位,尽数化作利器,四炷血气全力催调,將暗劲渡透每个部位的末梢。
中间再时不时混进去一两下太极劲的瞬时爆发。
顷刻之间,一招快过一招,一击猛过一击,道道残影如暴风骤雨般朝那血袍信徒倾泻而去,力求速战速决。
然而!
那血袍信徒看似油尽灯枯的身体,竟还能爆发出不俗战力。
他握刀的右臂,依然软软垂在身侧,像条死蛇。
左臂却极为灵活,或格或挡,或拨或架,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將陈成针对其上半身的攻势一一化解。
与此同时,他的下盘亦足够稳健,一腿立足支撑,另一腿或勾或提,或横或撩,同样守得滴水不漏。
甚至偶尔还能用膝盖或脚尖发起反击,速度力量虽不及正常状態,却也不是陈成可以轻视的,每次都能將陈成逼得主动后撤,暂避锋芒。
陈成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名血袍信徒,本身是五炷血气巔峰的实力,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能稳稳压制同阶对手。
而如此强大的存在,刚才一共出现了八个。
难怪,强如汤运龙,都落得那般淒凉惨死的下场。
幸亏陈成足够谨慎,没有直接出手正面交锋,而是在觅得偷袭良机之后,方才现身开战。
若非那一拳和后补的一记膝顶重创其心肺,並崩碎其右肩胛与肱骨,令其右臂报废,此刻陈成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陈成眸底沉了沉。
往后再有这种不清楚敌人实力的情况,必得更谨慎才行。
“嘭嘭嘭”
短暂后撤调息,陈成紧接著便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只不过,这一次陈成改了策略,不再是一味的正面强攻,而是改成以游斗为主。
脚下步法忽左忽右,时而前扑,时而后撤。拳脚击出不再追求全力击实,只求儘可能迫使对手仓促应对,这目的一旦达到,便立时收劲变招,绝不恋战,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而在这个过程中,对手的脚步被迫不断加快,格挡闪避时,身体活动的幅度也同样被迫拉大。
才不过十几招之后,陈成想要的效果,便已显现出来。
那血袍信徒的伤势,被越来越大的动作不断撕扯,胸口塌陷处,皮肉崩裂的伤口,越扯越大,血浆碎肉不断冒出。
而在皮肉之下,早已受到重创的心肺,同样不堪重负,动作越急越大,伤势便越加恶化。
血流、呼吸骤然逆乱,血浆不受控制地从口鼻间倒灌上来,令其无法呼吸。
在这种情况下,其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甚至会出现短促的躯干僵直。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守,渐渐变得漏洞百出。
只不过,这诸多漏洞,陈成全都视而不见。
他还在等。
等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
“唰”
某一瞬,陈成忽地收住攻势,脚下步法骤变,整个人旋身挪移,瞬间棲近到那血袍信徒右侧。
后者右臂已废,左臂又比先前慢上一大截。
右侧全然已是空门大开。
即便他的反应依然很快,加之战斗的本能,驱使左臂从另一侧横扫过来格挡。
可在面对陈成这种级別的对手时,一步慢,步步慢。
就是现在!
陈成目光骤然凝实。
右臂后曲蓄力,自腰际勾转而出。
拳锋携崩雷之势,將所有力量尽数凝聚於拳锋一点,直直贯入那斗篷大帽之下的阴影里。
“嘭—嘣!”
拳锋砸实的瞬间,面门崩烂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陈成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脑袋,像一个被铁锤砸碎的陶罐,里啪啦往里坍塌。
下一瞬,拳锋直接从这个陶罐中间穿透过去。
斗篷大帽的阴影之下,碎肉、血液、脑浆、骨渣————稀稀拉拉掛在拳锋上,带著温热的体温,慢条斯理地往下淌。
那血袍信徒的身子僵了一瞬。
隨即,整个人像被抽掉脊骨般瘫软下去。
腿最先软掉,膝盖前屈砸在地上。腰腹再软,上身向前倾倒。
最后,只剩那颗已不成形状的脑袋,靠皮肤的韧性,掛在陈成拳头上。
“唰”
陈成呼出一口浊气,將拳头倏地抽回。
那具尸体这才彻底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向四周洇开。
陈成未作迟疑,立刻俯身下去,將那件血色斗篷从尸体上剥了下来。
尸体还温热著,斗篷內里沾满了血和脑浆,滑腻腻的。
他三两下扯开系带,將整件斗篷拎在面前,完全抖开后,凝神细细打量。
观其材质,確实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
皮面光滑细腻,摸上去微微发凉,像握著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缎子。
他双手扯了扯,斗篷纹丝不动,柔韧得惊人。
他定了定神,隨即催动血气,將自身劲力渡入这种皮料当中。
渡入过程中,他能明显感觉到一种粘稠至极,宛如深陷泥淖般的滯涩感,明劲暗劲皆是如此。
那种滯涩感带来的阻力,甚至不亚於劲力渡透天神伏龙图。
他定了定神,旋即加大力道。
无声无息间,以劲力渡入的位置为中心,一圈圈涟漪波纹浮起,向四周迅速盪开。
两成!
无论明劲还是暗劲,打在这件斗篷上,都会被抵消化解约摸两成。
这是捡到宝了啊!
陈成眸底一亮,当即凝定心神,准备將这斗篷折好带走。
但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发现,方才沾染在斗篷內侧的鲜血、脑浆等污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滑。
这些粘稠的污渍,就像落在油纸上的水珠,根本沾不住,顺著皮面一寸一寸往下淌,最后聚在斗篷下摆,颤颤巍巍掛著。
陈成站起身,拎著斗篷的帽子,用力甩了两下。
“唰—“
所有污渍应声飞射出去,斗篷本身登时变得乾乾净净,纤尘不染。
杀人不染血!片叶不沾身!
看到眼前这一幕,陈成眸底那抹亮色,愈发涌出不一样的神采。
隨后。
陈成將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在尸体尚且乾净的裤腿上擦乾净。
接著,他又探手从尸体腰间,摸出一个乾瘪钱袋。
扯开繫绳,朝地上一抖,拢共也就几十枚铜板滚落出来,此外,再无他物。
他將这些铜板捡起,一只手捧著,转身朝先前路过的一条巷子走去。
走到一座土坯小院外。
他扬手將那些铜板扔进院中,然后,直接扯掉了掛在院墙上的晾衣绳,连同绳上晒著的两块破布,一併带走。
回到尸体旁。
他將那件血色斗篷折好,用一块破布包裹严实。又將那把刃口宛如波浪般扭曲的短刀,从尸体右手中拿过来,用另一块破布包裹好。
最后,他將两个包袱並在一处,用那根晾衣绳十字交叉,仔细綑扎紧实。
提在手里,看著就像两包旧衣,毫不起眼。
搞定这一切之后,他又凝定心神,目光仔细抹过周围。
確认没有留下任何关於自己的痕跡后,便疾步离去,迅速消失在巷道深处。
一段时间后。
两名著甲佩刀的巡卫司掛职武者,循著血腥味找了过来。
紧隨其后,一队身著重甲、手持大戟的都尉府精锐甲士列队而来,金属甲冑隨著步伐鏗鏘撞响,隔著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那两名掛职武者中,一人脸上有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从左侧额头一直蔓延到颧骨。
他单手按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步都踩得稳健、扎实。
另一人胸脯鼓鼓囊囊,將胸甲撑起一道惊人的浑圆弧度。脸蛋白皙秀气,虽然梳著男子髮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她眉头紧锁,盯著前方那具脑袋崩烂、胸膛塌陷的尸体,脸色愈发沉凝、冰冷。
“可恶————又是一个惨死的无辜百姓!”
她银牙紧咬,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怒意。
“这些红月妖人真该死!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还用如此残暴的手段虐杀!”
她明眸一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顺,我们分头追!绝不能让那些妖人再造杀孽!”
“不可!”
李顺眯起眼,脸上那块青色胎记微微皱起,像块揉皱的旧布。
“这次的红月妖人不同以往,连南三卫的差司都死了!你我皆是刚凝成六炷血气不久,必须按都尉大人的部署,一同行事————”
李顺话音未落,那女子竟已自顾自地朝前方一条巷道冲了过去。
“沈纯————你回来————你————”
进入安乐里地界后,陈成反倒放慢了脚步。
四周风平浪静。
空气里,沿途院墙的土腥味,墙根苔蘚的潮腐味,浆洗的衣裳浆水味,咸菜的酸冽味,腊肉的咸香油香味————
所有这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可见,红月妖人的危机,並没有波及到这里。
正好四下无人,陈成索性便绕到里北那口老井处,將手中拎著的包袱放下,摇动轆轤把子,打上半桶井水。
他蹲下身,把手浸进桶里,仔细搓洗。
指缝、指甲缝、手背上的每一道细纹,全都搓得乾乾净净。
因他出手时专门留意、避让著,袖子上和身上,都没沾染到血跡。
仔细观察了一下,確认无误后,他便提起包袱,继续朝母亲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那间小屋,就在龙山下院隔壁。
陈成刚到附近,就看见巷道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都是些老弱妇孺,三五成群,挤挤攘攘,把本就不宽的巷子塞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都没见过陈成。
但一看到陈成身上那件质料细腻,剪裁考究的银狐皮袄,他们便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位他们绝对不能招惹的大爷。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直接劈开,纷纷相互推搡著往巷道两边挤,踩了脚,撞了头,也没人敢吭声,就这么硬生生给陈成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陈成径直穿过,很快便到了那间小屋处。
“娘。”
李氏此刻正站在自家门前,陪著几个相熟的街坊说话。
听见这一声呼喊,她转过头去,见是儿子回来,脸上立刻漾起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阿成,你咋回来了?”
“阿成?成爷!?”
聚在门口的那些街坊邻居,像是触电般从小凳上弹起。
一个二个缩著脖子,躬著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纷纷抱在身前,朝陈成连连作揖。
一直以来,陈成的名字如雷贯耳,敬畏之情早已刻进他们骨头里。
此刻真人当面,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实实在在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一时之间,他们只觉得自身卑微到了尘埃里,如面真神,脊樑膝盖无不发软,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成与他们都不熟,並未客套,只是略微点头致意后,便直接转向李氏。
“娘,你收拾收拾,我们搬家。”
“搬家?”
李氏神色一愣,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心疼钱,嘴唇蠕动,略显侷促地劝说道。
“阿成,娘住这儿挺好的,和王婶、马家小嫂子她们也处熟了,互相有个照应,真不必再搬————要有閒钱搬家,你不如自己攒著好好练武。
“哎哟,李婶,这可就是你不对了。”
没等陈成开口,旁边马家小嫂子先接上了话。她怀里还抱著那个裹得严实的小娃娃,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门敞亮。
“成爷一片孝心,让你往更好的地界搬,这是好事啊!你当娘的,该高兴才是,咋还劝上了?”
她说著,转头扫了一眼周围那几个街坊。
“正好大伙儿都在,待会儿一起搭把手,帮李婶收拾收拾,把东西往新家那头送过去。认认家门,將来才好串门不是?”
“就是就是。”
王嫂也跟著帮腔道。
“成爷孝顺,人又有本事,挑的新家定是又好又安全。李婶,你这当娘的,该享福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
李氏闻言,不由地嘆了口气。
“这年头,除了內城,哪还有安全的地儿?刚才我还和他三叔三婶聊起这事————”
“三叔他们来过?”陈成问道。
“来了一会儿,看我这头没事,便又赶回去做活了。”
李氏轻嘆道。
“你三婶说,他们家小凡回来了,在乐南坊租了个小院,把他们两口子接去住著。”
“那地界,白天倒是热闹,可天一黑,照样得閂死了门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惹上红月庵的妖人!”
李氏顿了顿,又道。
“就连你三叔都说,除非能搬进內城,否则住哪都一样,没个安生————”
“我们要搬的就是內城。”
陈成走过去,伸手將屋门推开,回头催促道。
“娘,你儘快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我们立刻就走。天黑前必须赶回去。”
“啊?”
李氏神色忽地一怔,像是没听清陈成刚才说了什么。
“搬————搬哪去?內————內城?”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街坊邻居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一个二个瞠目呆立,嘴巴半张。
就好像陈成要带李氏搬去天外仙宫一般。
完全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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