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袍(5k求月票)
“属下拜见於大人!”
那名外城緹骑勒马近前,翻身下地,直接单膝跪在於封面前,急切道。
“大人,南外城安南坊一处民宅,发现红月庵余孽的据点。外城总衙的弟兄们前去剿除————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被那帮红月妖孽伏击,死伤惨重!”
“眼下战斗还在持续。这批红月妖孽实力太过强横,外城的寻常差役、差头根本招架不住————属下特来求援!”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著血跡,眼眶隱隱泛红。
“知道了。”
於封略作思忖,肃然道。
“你再跑一趟,先去都尉府求援。我这头刚办差回来,有急事稟报司典大人,隨后便会赶过去支援。”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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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城緹骑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话已至此,他不好再说什么,只一抱拳,领命离去。
於封转身,大步流星往门內走,擦身而过时,他的自光似乎在陈成脸上多停了一瞬。
“师姐,我娘住的安乐里,离安南坊不远,我得赶过去看看。”
陈成留下一句话,没等庄妆回应,便已转身疾步离开。
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庄妆唇瓣轻颤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出声。
从內城门穿出,陈成重新踏上安南坊主街。
起初並无异常,他脚步不停,一路向南。
就在快要出安南坊地界时,空气中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陈成脚步微顿,隨即重又加快。
越往前走,那味道越浓。
扑面的寒风里,也开始传来隱隱约约的惨叫声,以及兵器的交击声。
陈成目光一凝,看向前方不远的那片民宅区。
那里正是混乱的源头。
同时也是前往安乐里最快的路径。
若是绕道走的话,至少要多走两炷香的工夫。
陈成担心母亲那边可能会有危险,几乎没有犹豫,果断选择直穿前方的民宅区。
与此同时,他將五感六识全力铺开,確保自己能儘早发现危险,並规避危险。
无间月息也已默默运起,避免自身被敌人察觉。
隨著陈成不断深入那片民宅区,倒塌的土墙隨处可见。
那些墙根处,往往都有尸体,其中大多数是巡司差役,也有无辜百姓。
陈成的目光迅速扫过。
这些尸体,有的是被利刃直接斩杀,鲜血遍地。有的则是神情扭曲,浑身苍白乾瘪,並透著一种古怪的恶臭。
两种死法,两种手段。
可见,这一拨作乱的红月妖孽中,既有擅使兵刃的武者,也有那种手段诡譎的邪异妖人。
不管是哪一种,陈成都不想与之照面。
至於那些尸体,陈成都专门留意著,无一例外,衣襟都被翻得散乱,有的甚至连胸脯都敞露在外————
油水早都被摸走了。
正因如此,陈成不断提速,只想儘快穿过这片是非之地。
只不过。
又往前疾步赶了一段后,陈成脚步忽地减缓。
此后每一步踏出,都轻若无声。
身形贴著一侧石墙缓缓前移,行至转角处停住。
肩头抵上冰凉的墙面。
侧耳倾听。
转角后一丈左右的位置,有数道呼吸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正朝一处聚拢。
陈成闭上眼,听声辩位,在脑海里简单勾勒出那边的情形。
人数、聚集的位置、站位分布————
大致心中有底之后,他才缓缓將目光探出去一线。
只见。
那是一片被土墙废墟包围的空地。
地上横七竖八倒著十几具尸体,全是巡司的人,差役、差头,甚至还有一名差司。
陈成目光微颤了一下。
那具浑身浴血的差司尸体,竟是汤运龙。
他仰面倒在地上,双眼圆瞪,目眥欲裂,眼珠上蒙著一层死灰。
胸口整个塌陷下去,皮开肉烂处,血浆和碎肉还在往外冒,洇湿了身下大片黄土。
陈成曾与汤运龙接触过两次,印象还不错,哪成想,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这世道————
內城载歌载舞,欢庆节日。
外城却已凶险如斯,连堂堂差司大人都难自保。
一墙之隔,儼然两方世界。
陈成定了定神,迅速打消杂念,目光自那一片尸堆上往前挪了一段。
那里已经聚集了九个人。
其中八人手里提著截然不同的利刃,身上罩著宽大厚实的血红色斗篷,那顏色极为扎眼,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斗篷自带的大帽,將他们的脸完全隱藏在阴暗中。
但从斗篷下露出的,款式各异的鞋子、裤腿,可以推断,他们平日里都是有著正常身份的城中百姓。
罩上血色斗篷,便成了红月妖人。
红月庵由来已久,信徒本就不少。
七里坡上的庵堂根基虽被剿灭烧毁,但散落在城中的那些死忠信徒,却不是轻易能剷除乾净的。
首脑振臂一呼,他们便会红袍加身,指哪打哪。
而此刻。
这八人面前站著的,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怪人,应该就是他们的首脑。
那斗笠压得极低,边缘的阴影已经遮住了整张脸。
可黑布仍从头顶开始,一圈圈缠满全身,连眼睛都没露出半点缝隙,手脚也被缠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丝毫肌肤。
但其身形————陈成却只一眼便已认出。
那晚,正是这傢伙,让竖目印记窥破了无常月步的本质。
当初打伤叶阳的,不出意外,也是此人。
“呃————”
短暂沉默后,一声莫名的闷哼,从这怪人喉间逸出。
那音色波动极大。
上一息如土石摩擦般沙哑刺耳,下一息却陡然转成敲击玉磬似的清越婉转。
两种声音毫无过渡地交替,像是同一个喉咙里塞著两个人。
雌雄难辨,年岁成谜。
“今日,事已闹大————”
那怪人缓缓开口,声音阴阳变换,毫无规律,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索性便彻底放开手脚,你们,散到周围,杀————”
那杀”字从喉间滚出,先是沙哑低吼,隨即拔高成悽厉尖啸,两种音色交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瘮人。
“见人就杀————杀到他们把月髓”交出来为止。”
“杀!!!”
最后又是一个杀”字炸开。
四周断壁残垣间,竟有回音穿梭往復,久久不散。
这一瞬间,陈成耳中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密密扎在耳膜上。
那八个血袍信徒,身子齐齐一震。似是也被那穿脑的余音刺得身心不適。躬身领命后,迅速朝不同方向散去。
陈成贴在墙后,目光死死盯著其中一人的去向。
朝他那个方向,再过去不足半条街,便会进入安乐里地界。
安乐里。
——
此刻正午刚过,家住在这一片的青壮年,大多在外头做工討生活,留下的,基本都是老弱妇孺。
也不知消息是怎么传过来的,说有红月妖孽在附近作乱,还杀了好多官差。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没有一个不害怕的,纷纷聚集到龙山下院附近。
人头攒动,挤挤攘攘,几乎把整条巷子都给堵死了。
有妇人搂著孩子蹲在墙角,孩子哭,她就捂著孩子的嘴,压低声音哄著。
有老人靠墙站著,手拢在袖里,时不时踮脚往远处张望一眼,眼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没有人说话,却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们都很清楚,龙山下院没有保护他们的义务。
但这种时候,连巡司差役都死伤惨重,他们还能指望什么?
聚集在龙山下院附近,已经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稍稍增加些安全感的法子。
命如杂草,能生长在大树周围,比起那些连树荫都无法触及的人,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这时,陈安和媳妇白氏,废了老大劲,才从人缝里挤到李氏住的小屋门前。
“他三叔三婶,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此刻正站在门口,陪著几个相熟的街坊邻居。
“二嫂,你没事吧?我们听说这头闹出了大乱子,怕你有事,就赶过来瞧瞧。”
白氏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李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手心潮热,攥得死紧,是真著急。
陈安没说话,但那张一向木訥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紧张与担忧。
“我没事,好端端的,倒叫你们操心了。”
李氏拍拍白氏的手。
她打眼瞧著,陈安身上还穿著米行的衣服,白氏也没来得及解下酒楼的围裙。应是刚收到消息,便临时告假,直接赶过来的。
李氏心里颇为感动。
但同时,她也非常清楚,自己能被陈安和白氏如此记掛,完完全全,是因为自己有个好儿子。
若不是儿子越来越有出息,谁又会真把她当回事?
就在刚刚的半个时辰之內,龙山下院的新教习来过,请她去下院厢房暂避。
火水帮的帮主和南五卫的差头也来过,都惦记著她的安危。
这毫无疑问,也是因为儿子的面子。
这一点,李氏心下明镜般清楚。
“李婶有个好儿子,咱们这些街坊,都跟著沾光哩。”
隔壁王婶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笑呵呵恭维。
“那可不?”
相熟的马嫂子抱著个裹得严实的小娃娃,挨著墙根坐著。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著连连点头。
“成爷的威名往这一亮,武馆、衙门、帮会,哪家不是给足面子?咱们聚在成爷家门前,比哪儿都安全!安心得咧!”
她说著,怀里的小娃娃也跟著嘟囔。
“成爷————成爷————”
奶声奶气的,成”字拖著长音,爷”字含在嘴里,软软糯糯的一团。
爹娘都喊不利索的年纪,成爷二字却是越喊越清楚。
眾人看著,无不被这小娃娃逗得满脸笑容,心头那点压抑与不安,都淡了许多。
那血袍信徒脚步极快,在逐渐收窄的巷弄间穿梭腾挪,血色斗篷的残影一闪一没,宛如鬼魅。
安乐里虽整体环境不错,但说到底仍是贫民窟。
越是靠近,巷弄便越收越窄。两侧土坯房挤挤挨挨,有些地方,檐角几乎碰著檐角,晾衣绳横七竖八凌乱交错,破衣裳、烂布条掛在上头,寒风吹过,像招魂的幡子。
而这种环境,歷来是陈成最熟悉的。
他远远缀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层上,落地无声,眸光咬死前方那抹血红,耐心等待最优的攻击契机。
就这吧————
陈成忽地加快脚步,从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巷,朝前方斜插包抄过去。
这个位置,距离那斗笠怪人已经足够远。
而且,前方一处有视线盲区的拐角,是那血袍信徒的必经之路。
关键是,那个位置,两侧巷墙收得极窄,那血袍信徒若要过去,必得贴著墙根走。
那简直就是一处专为伏击量身定製的天选宝地!
陈成计算得分毫不差,抢在那血袍信徒之前抵达拐角后,左肩贴著墙面,蓄势待发。
他凝定心神,迅速积聚伏劲。
在无间月息的隱匿下,呼吸、心跳、杀意、乃至血气催调的细微波动,皆无丝毫外露。
这意味著,在他暴起出手前,那血袍信徒,绝察觉不出半点异常。
脚步声近了。
一丈。
五尺。
半尺。
那抹血色刚探出拐角————
陈成骤然暴起!
他左肩猛地撞向土墙,肩头抵住墙面,巧妙借力,轰的一声闷响,整堵墙骤然炸开无数裂纹,碎土簌簌而下。
腰腹顺势拧转,浑身筋骨在这一拧间,节节贯通串联,劲透臂梢,右拳自腰侧勾转而出,拳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绕过墙角,直取那血袍信徒心口。
这一拳,陈成毫无保留。
周身血气尽数催调,血香充盈拳锋,肌肤透出赤红如火的光泽,仿佛有无形的火舌猎猎喷吐。
再加上伏劲极致积聚,辅以太极劲的运劲方式,將之压缩成球,再由球坍缩为点。
这一瞬间。
拳锋骤然轰出,速度力量皆已臻至陈成当前实力的巔峰。
远胜他自身寻常状態下的一切攻势。
“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那血袍信徒竟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反应,以及近乎五炷血气巔峰的速度。
他上身后仰,腰脊弯折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仿佛每一寸筋肉都经过精密丈量,可以確保,恰好让陈成的勾拳擦著前胸掠过,却连他的衣襟都別想触及分毫。
与此同时,他右手那柄刃口扭曲的短刀,自下而上,骤然斜撩而起,以一个极其刁钻,且极其精妙的角度,抹向陈成咽喉。
在他的计算中,陈成这一拳势必会落空,身形因惯性前倾,中门洞开,脖颈甚至会主动撞上刀刃,必死无疑!
他甚至已经看见了下个瞬间的画面。
陈成的头颅,被一刀斩去,热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满两侧斑驳的土墙,以及他身上的血色斗篷。
然而!
就在陈成的拳锋,真的按照那血袍信徒的计算,即將彻底落空的瞬间————
那臻至陈成实力巔峰的一拳,竟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硬生生向前挪移了两寸!
瞬间挪移!
那血袍信徒瞳孔骤然收缩,哪怕他反应再快,这下也再没了应对之法。
“嘭——!!!”
一声巨雷般的闷响骤然爆开,陈成的拳锋,不偏不倚,正正撼在那血袍信徒的心口。
斗篷大帽的阴影下,那张脸瞬间扭曲。口中呕血,眼珠暴突,胸腔里传来骨头爆碎的啪脆响。
但即便如此。
他仍竭尽全力稳住握刀的手。
手背青筋暴起,臂膀肌肉賁张,无论如何他都要稳住!
只要刀锋稳稳抹过陈成咽喉,胜负仍能瞬间分晓!
可就在那浪刃短刀,即將得手的剎那。
陈成的咽喉,又硬生生以同样违背常理的方式,向后挪移了两寸,与那刀刃,完美错开。
“唰—”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刀锋甩空,这结果完全超出那血袍信徒的认知。
在他胸口被拳锋硬撼击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陈成可能是施展了无常月步。
可问题是,无常月步无法连续施展。
两次瞬间挪移之间,必有一段喘息之机,约摸十息左右。
像陈成这般,一息之间,一前一后连续两次挪移。
那血袍信徒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漫说是他,就算把那斗笠怪人换过来,也绝对会栽在陈成这一手之下。
过去九日,陈成早已將无常月步锤炼至小成。
並已激活特性。
“瞬挪:可於瞬息间,进行两次月步挪移”
技艺特性,源自竖目印记,唯独陈成可以拥有,其他修炼者,绝炼不出这种效果,自然是无法理解,更无法应对。
“嘭——!”
就在那血袍信徒分神的剎那,一记膝顶,已骤然袭来。
这一次並非挪移,而是陈成精准捕捉到了他惊诧过度,心神失守的契机。
关键是,方才那一拳,已令其身受重伤,体魄活动也好,血气接续也罢,都受到了巨大影响。
只能眼睁睁看著陈成的膝锋,以崩山之势悍然撞来。
毫无悬念。
这一记膝顶,再次轰在他塌陷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脆响,像是无数枯枝被碾断,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土墙,又无力地滑坐、瘫软下去,烂泥般靠在墙根,嘴里不断呕出血浆与碎肉。
不对!
陈成正欲上前补刀,忽地心头一紧,瞳孔骤然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