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高丽的一羊两吃
允中就是夏煜的字，听到皇帝的问话，夏煜想了想才说道。
“回陛下，臣以为泰寧府那边只剩翁牛特部和乌齐叶特部，今年又是新败，甚至他们多余的马匹以及所有的兵器甲冑，也全被朝廷收走了，如今两部已经没有了武装能力，就算有心反叛也是有心无力，翻不起什么大浪。
“更加之，如今泰寧府的城池都已修筑完毕，由新迁过去的汉军屯田兵驻守，只要隨便驻扎一支骑兵师的力量，不，甚至只要三个骑兵团，就足以保证泰寧方向无虞。
“而且就算攻打高丽，也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骑兵，高丽半岛地形狭长，且多为山地，平原面积有限，並不適合骑兵大规模集群作战，可辽东现在却有四个骑兵师。
“因此臣以为，若以第三军为征伐高丽的主力，第三军本身就是全军最强的一个军，拥有四个师一个旅的编制，纯火器步兵七万余人，最多再加上两个骑兵师作为辅助，一共出兵九万余，就足以將高丽灭国了。
“毕竟按照参谋部的推测，高丽本身也拿不出多少兵力应对，就算他们能拿出二十万大军，以我军的战力，也足以將高丽的主力大军击败。
“故而臣认为，泰寧府方向不是问题，辽东的四个骑兵师，可以调一个师去集寧那边，留半个师驻扎泰寧，再留半个放在瀋阳与长春之间的咸平府（开原），有这两个师在，就足以保证后方安全，如此便可以在高丽方向投入第三军的全部力量。
“还可让郑国公（俞廷玉）的第四军暂时继续驻扎辽东，以为第三军的后援，若真出了什么意外，第四军也可立刻补上。
“更何况我们还有海军，还有一支数量庞大的运输船队，可以隨时运载物资后勤到高丽的任何海岸，还有无线电台可以从高丽的陆地与海上舰队联络。
“因此臣以为，其实打仗並不是问题，关键在於何时出兵。
“高丽半岛冬季酷寒，又多山地，冬季大雪封山之下，並不利於陆军长期作战，而六到九月海上又多生颱风，不利於海军行动，因此最適合的出兵时间，其实是早春出兵。
“尤其是趁著高丽春耕之时出兵，这个时候高丽百姓耽於农事，无法被征做民夫，高丽君臣若强行徵召，势必会耽误国內的农业生產。
“漫长的冬季也会消耗掉他们的存粮，春季正是他们青黄不接的时候，春季出征，高丽既无法全力动员人力，也无足够的粮草。
“而我军，若以早春二月为出兵时间的话，到六月风季之前，至少能作战四个月，四个月的时间，仅从军事上来说，足够把整个高丽杀穿了。
“至於最后陛下担心的铁路问题，就按明年二月出兵，那么从现在到出兵之前，也还有四个月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不说铁路修到燕京，至少修到天津肯定没什么问题。
“陛下坚持修到天津以后再出兵，以臣想来，应该是想利用天津直沽的港口，將铁路运来的物资，从天津港直接海运到辽东或高丽吧？”
“对，正是如此。”鲁锦闻言当即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定，听完夏煜的分析后，起身在殿中踱步起来。
攻灭高丽这个事，就像夏煜说的那样，仅从军事上来说，绝对不是问题，以大明如今完成军改的全火器军队，放眼全世界那也是代差级別的碾压，根本不存在对手。
但后世军政圈也有一句名言，你可以选择挑起战爭的时间，但你不能决定战爭何时结束，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高丽不是个小国，这个时期他足有600多万人口，也是东亚怪物房的一员，或许你可以利用一次决战，解决掉高丽的主力军队，但只要无法有效的控制，那后续就是连绵不绝的治安战等著你。
就像原歷史上朱棣收復安南一样，明军出兵13万征討安南，一战將其灭国，但后续的叛乱永无止境，最终在好圣孙的手中不得不將安南再吐出来。
当初蒙古打高丽也是一样，足足打了九次，高丽不是一样没有屈服？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確，高丽確实屈服了，成了大元的属国，但是依旧没有被直接吞併啊。
所以你凭什么自信到把高丽军队消灭后，高丽就会停止抵抗？
下开战的决定很容易，但鲁锦绝不希望事態后续的发展超出自己的掌控，所以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要回答的问题就是，高丽人为何会反抗大明的统治。
为什么呢？因为有人组织他们反抗唄！
普通百姓懂个什么，反正不管是高丽人还是汉人，不论是做高丽的百姓，还是做大明的百姓，都要种地纳粮，都要交税，那做哪国的百姓不一样？
甚至可能做大明的百姓还更舒坦些，因为大明的阶梯税，30亩以下只收5%，30到50亩的收7.14%，50到100亩的才收10%。
而高丽呢，嗯，高丽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大概类似於原歷史上明末那个状態。
高丽的土地大致分为三种，一为国家掌控的公田，百姓耕种公田需要向国家交税，一般赋税在10%到30%左右；二为贵族士绅掌握的功荫私田”，这些土地都是歷代高丽国王赏赐给贵族的，是不需要交税的；三为寺庙掌握的寺田，同样也是不需要交税的。
这么说应该就能看出问题出在哪了吧？其实就四个字，土地兼併！跟明末一样一样的。
大地主大贵族和寺庙兼併了太多土地，但他们又不用交税，国家掌控的公田和人口减少了，朝廷收不到税，於是赋税就被转嫁到了那些小民头上，30%可能都是鲁锦说少了，高丽底层百姓的生存状態，可能已经跟农奴差不多了，甚至还不如大明的佃户。
所以在高丽为何要反抗大明统治的问题上，一定要先分清矛盾的主次关係，大明真正的敌人，不是底层的高丽百姓，而是那些组织他们反叛的贵族士绅地主！
因此想要让高丽停止反抗也很简单，其实一招就够用了，那就是打土豪，开仓放粮，然后分田地。
打土豪是消灭反叛的组织者，正是这些高丽的贵族豪强不甘心接受大明的统治，他们才会忽悠底层百姓去反叛，现在打土豪就可以先把这些人杀掉，再把他们的粮食分为底层百姓，立刻就能安抚住百姓的情绪，最后再给这些百姓分田，就能收穫他们的死忠。
哪怕没有收到高丽百姓的死忠，但只要大明不明显的虐待他们，至少他们也不会反叛。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还有第二个问题，之前问的是高丽人为何反叛大明的统治，那是因为有贵族士绅组织百姓反抗，那么第二个问题便是，高丽的贵族士绅为什么会反抗大明的统治呢？
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原因，一来只要接受大明的统治，那么他们的阶级掉落是肯定的，大明肯定不会允许他们继续占有大量的田產却不交税，可一旦要给大明交税，他们还能过以前那样人上人的日子吗？当然不能，所以反抗是一定会反抗的。
二来还有民族认同，国家认同的原因，不要说什么这个时代没有民族意识，没有民族意识那哪来的汉人和蒙古之分？哪来的驱逐韃虏，恢復中华？人家说高丽话的，能跟说汉话的一样吗？民族的差別是客观存在的，不能睁著眼装看不见。
还有国家认同，王氏高丽自西元918年建国，到现在也有441年的国祚了，你让他们一下就把高丽忘掉，这可能吗？
其三，高丽受儒家文化的薰陶，也有保家卫国的朴素价值观，对他们来说，大明攻打他们，跟元朝攻打高丽有区別吗？没有区別，大明和元朝一样都是侵略者，抵抗侵略者那是本能的行为，甚至都不需要找理由。
那么这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办法让高丽的贵族士绅，放弃对大明的抵抗呢？
其实也是有的。
这个问题说白了也很简单，从狩猎角度说，这叫困兽犹斗，捕猎猛兽的时候，不要把猛兽一下逼的太死，不然它临死发狂挣扎起来也是会伤到猎人的。
从军事角度说，这叫围三闕一，打包围战的时候一定不要把敌军全部围死，要留一个缺口，让敌军看到只要逃出去就能活”的希望，这样他们才不会拼命死守，而是会选择逃跑，从而演变成溃败。
从政治角度说，这叫资產阶级的软弱性，只要还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只要还能继续当人上人，只要还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只要不把他们逼得太死，你以为他们真想跟大明一直死磕啊？
所以这一仗不能把他们直接逼上绝路，必须得给他们留一个我还有退路”的假象，让他们学会自己安慰自己，给自己找个欺骗自己的理由。
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夏煜和徐邵庭就那样看著皇帝在殿中来回踱步，他们知道皇帝正在思考问题，因此也不敢出声打扰，就在这时，鲁锦突然停下脚步说道，“我们后年开春再出兵。”
“啊？”夏煜和徐邵庭闻言一愣，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鲁锦这才详细说道，“刚才允中说的很对，攻打高丽最合適的时间是开春，最多打到当年六月就得收兵，不然海军会遭遇风暴，冬季又太过寒冷，不適合大规模作战。
“而现在就已经到十月了，如果明年二月二出兵的话，满打满算也只剩不到四个月的准备时间，时间太紧了，各项准备已经来不及了，但如果出兵时间定到后年二月的话，那我们的时间就会充裕很多，能做更多的准备。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可以保证把两京铁路修通，甚至修到辽东去，还有辽东的通讯电报网，再有一年的时间，我们把电报线架到东寧府的鸭绿江边绝对不是问题。
“海军那边，再有一年时间，我们就能再多下水一支分舰队，以及海军喷火船的改装，南洋的石油採集和炼製，陆军弹药和物资的储备，只要再等一年，我们就能以更充分的准备出兵高丽。”
两人闻言全都点了点头，夏煜顿时拱手道，“陛下英明。”
鲁锦却摆摆手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朕决定不要一次將整个高丽吃下，高丽虽然是一只肥羊，但我们的肚肠却是有限的，一次吃下一整只羊，只会撑坏自己的肚子，因此朕决定，要把这只羊分两顿来吃。”
夏煜闻言顿时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俩隨朕过来。”
鲁锦当即带著二人来到芸香殿偏殿的巨幅地图前，拿著指挥棒敲著地图，把自己刚才的担心讲了一遍。
高丽太大了，从鸭绿江到半岛南端直线距离就有700多公里，地盘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人口，足有六百多万，按体量已经有大明十分之一的大小，远不是南洋那些小国能比的，东亚儒家文化圈就没一个好惹的存在，要不怎么叫东亚怪物房呢。
这么大的地盘和六百万人口，大明一次打下来很容易，但后续无休止的治安战，就如同吃多了闹肚子一般，只会让大明消化不良，所以鲁锦决定分两顿吃，省的把自己撑死。
嗯，这要是放在战略游戏里，一口吃下整个高丽，大概就会被发过度扩张警告了......
听到皇帝对治安战的担忧，夏煜皱了皱眉，顿时再次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吃两顿？”
鲁锦当即说道，“允中啊，你是枢密院总参谋部的尚书，从朕渡江后就一直为朕出谋划策，制定战役计划，素来以精於军事而著称，但你的才能，暂时也就只限於战役级別，於战略大方向的把控上，还是稍显不足，若是在军中，你只可为將，却不能为帅。
“今日朕就再教你一招，以后在策划发动一场战爭之前，一定要先想好怎么停战，如何收场，不能顾头不顾腚，否则下决定开战容易，想停的时候却停不下来，被拖入战爭的泥潭，你就会发现態势会逐渐脱离你的掌控，最终落入战略被动的局面，这对国家是极为危险的。
“就拿这次打高丽来说，我们目前的钓鱼计划，只是为了吸引高丽对双城总管府出手，从而抓住他们的把柄，找一个出兵的藉口。
“但是把柄拿到手了，我们又该以什么理由出兵呢？朕刚才又想了想，直接以灭国吞地为理由，似乎显得大明过於霸道了，说出去不好听，脸面上也不好看。
“因此朕决定换个藉口。”
“什么藉口？”夏煜顿时好奇问道。
“高丽王顓，阴谋作乱，图谋不轨，欲侵占大明疆土，实在非藩臣所为，因此大明决定出兵，护送他的王叔，也就是那位被咱们扣在大明的高丽德兴君，塔斯帖木儿，回国继承王位，同时將王顓捉回京师问罪。
“这样便是天朝对藩臣不忠的惩罚，不论拿到何处去说，也不会有损天朝的威仪。”
夏煜闻言一愣，顿时有些不解道，“还要送那位德兴君回去继位？那高丽不灭国了？我们打这一仗的目的是什么？”
“灭国当然要灭，但灭的是王顓的高丽，却不是塔斯帖木儿的新罗。”
夏煜越听越是糊涂，又不解道，“陛下要给塔斯帖木儿封新罗王？再给高丽改国號？”
夏煜自己说著，突然看了看面前的地图，顿时反应过来，“哦，臣明白了，陛下是想用这一战从高丽割地！”
“不错，正是如此，这就是一羊两吃，我们这次先不把高丽全灭掉，只割走一半的土地，留一半给他们做为缓衝，等我们把这一半吃进肚里的消化掉，然后再去吃剩下那一半。”
鲁锦一边说著，一边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指著半岛中部的汉江说道。
“这次战爭，我们以捉王顓问罪，护送塔斯帖木儿回国继位为由，一路杀过去，战略目的一共有三条。
“第一，要儘可能的全歼高丽军队的主力，能消灭多少就消灭多少，摧毁高丽的反抗基础。
“第二，一定要捉到王顓，达成政治目的，给塔斯帖木儿继位，以及后续的停战，创造现实基础。
“第三，要找到一条方便控制的防线，为后续的停火停战做基础，必须是敌人不方便进攻，我们又能以最少的兵力守住，从而达到占领一部分土地的既定事实，让敌人不想割都不行，只能被迫承认我们对这些土地的占领。
“而这条停战的防线，便是高丽中部的汉江到太白山南麓一线，既能有效分割南北，又方便我军的控制和防守，从此划江而治，汉江以北归大明，汉江以南，今后改叫新罗！”
夏煜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赶忙上前两步走到地图前，仔细观察汉江两岸的地形，越看越是惊喜。
“以汉江作为停战分界线確实巧妙，而我军只需派少量兵马防守北岸，若是再有一支內河水师巡游江面，保管让高丽打不回来，造成北部被我军占领的既定事实。
“而且汉江入海口在开京这里，往东南一路溯流而上，高丽的大城扬州（汉城/首尔）也在汉江北岸，再往东到广州、原州、忠州，汉江刚好把原州和忠州隔开。
“就是到寧越和太白山之间，这一段没有天然河道，但也可以依照山势划分，我们沿山势筑造棱堡，便可守住这里，使高丽无法北上，这条防线確实可以！”
然而鲁锦却说道，“没必要费心思筑造什么棱堡，最多临时拉些铁丝网就行了，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和高丽划江而治，这只是暂时的停火线，等我们把汉江以北消化掉，到时还要继续进攻南岸，把剩下半只也吞入腹中，到时只剩一半，就不用再担心什么治安战的事了。”
两人闻言当即点了点头，然后夏煜又再次问道，“那陛下准备用多长时间，如何消化汉江以北？”
鲁锦先是说了一下如今高丽土地兼併，大户不交赋税，小民沦为农奴的情况，然后才说道。
“如果大明直接来统治，自然不会纵容豪强继续霸占著土地却不交赋税，而且有能力组织煽动农民叛乱的，也正是这些豪强，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些豪强全部杀掉，然后开仓放粮，將豪强的粮食分与小民，快速安抚百姓情绪，再把土地也分给百姓。
“这样既能防止有人煽动百姓叛乱，也能趁机清理掉这些蛀虫，收拢小民之心。
“不过高丽半岛山多田少，土地是肯定不够分的，因此我们正好將半岛的人口迁往他处，一部分迁去江南安徽、湖南湖北、河南河北、山东山西，辽东漠南等地，一部分迁去海外的澄州、奄美大岛、檀州（夏威夷）、黎洲等地。
“总之就是要减少当地的高丽人口，如果原来有三百万，那就迁一百五十万去別处，如果原来有四百万，那就迁两百万去別处，然后等铁路通车后，再迁汉人过去，必须改变当地的人口结构，等將来把整个高丽都打下来，还要再进行一次大迁徙，彻底让当地的高丽人少於汉人。
“至於何为彻底消化，需要多少时间，则应视各方面情况而定，首先便是要通电报，通铁路，將辽东的铁路延伸到半岛去，起码要通到开城或是扬州（汉城），然后再减少当地人口，消灭掉大部分有反叛潜力的豪强地主。
“另外还要在当地推广玉米、红薯、土豆等作物，更適合那边多山的情况，如此政令畅通，军队补给畅通，百姓能填饱肚子，还要在当地组建起內卫军，那整个北部便算是被咱们消化掉了。
“至於时间嘛，朕估计最快也要两三年的时间，慢的话则要三五年，反正什么时候开启二次战役，必须视铁路修建情况而定。”
两人闻言当即点了点头，夏煜立刻说道，“那要是这样的话，陛下的计划就更为稳妥了，若是真以此计行事，那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了。”
鲁锦也点头道，“如今已经十月，到明年六月之前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们正好趁这个时间去南洋运些石油回来，至於其他方面，也要抓紧准备，尤其是铁路和电报的修建，绝不能停下，便是把那三万韃子俘虏累死，也要儘快把铁路通到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