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听不明白杜鳶的话里藏著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也没来由鼻尖猛地一酸,眼泪险些就滚出眼眶。可他不能哭。娘说过,今日是好日子,好日子是断断不能掉金豆子的。
孩子连忙用手背蹭了蹭泛红的眼角,硬是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仰著小脸对杜鳶脆生生道:“先生说果子酸,定是葫芦张混了早摘的青果!您把糖葫芦还我,我这就去找他给您换串不酸的来!”见孩子伸手要拿回剩下的糖葫芦,杜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道:
“没事没事,这样也挺好。我正好馋了,不等你换了,我自己吃便好。”
“可...可您不怕酸吗?”孩子皱著眉头,一脸迟疑。
杜鳶摇了摇头,轻笑道:
“我瞧著,剩下的定不会酸了。”
孩子被这句话说的一怔,他隱约觉得哪里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很快,他便瞬间来了精神,满是骄傲道:
“那您一定要好好尝尝!我们盛天的糖葫芦,可是天底下顶好的!就因著咱们这儿的飴糖,是最地道、最甜的!”
眼看杜鳶真要把剩下的糖葫芦全吃下嘴里,一旁想起白日里那些“恐怖吃食”的侠士,脸色骤变,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语气急切:
“老祖!我和徒儿正巧也嘴馋得紧,这糖葫芦,不如就赏给我们吧!”
开什么玩笑!这般“诡异”的吃食,老祖尝一口意思意思就够了,哪能让老祖这般身份的人物,把剩下的全咽下去?
杜鳶见状也不推脱,转头看了眼孩子,见他没有半分不情愿,便將串著四颗糖葫芦的竹籤递了过去,笑道:
“这串,是真的甜。你们分著吃了吧。”
经了白天一事,侠士心里哪敢信?
这大成朝的吃食看著色香味俱全,真要入了嘴,那滋味可比餿了几天的馒头还让人上头!
他本想著自己一人“赴死”,免得徒儿和两位仙子遭罪,当即视死如归地咬下一颗。
下一秒,侠士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甜!
甜得恰到好处,润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糯而不鉤,那股子山楂的清冽混著飴糖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竞让人捨不得咽下去。
这孩子果然没吹牛!盛天的糖葫芦,当真称得上天下一绝!
侠士眉开眼笑,连忙把竹籤递给身后的徒儿,语气兴奋:
“徒儿!这回真是好东西!听老祖的话,你和两位仙子,一人分一颗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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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迟疑下口,旋即惊嘆无比,也没捨得咽下去,就鼓著腮帮子把剩下两颗递给了大魅和藏狐。师徒二人只觉得这玩意不负盛名的好吃,但藏狐和大魅却是有点眼皮子狂跳。
此间吃食究竞是什么路数,那两师徒人蠢眼笨看不明白,她们可清楚的紧。
不过碍於是杜鳶的吩咐和此间情形,她们也只能一人一颗分著吃去。
才是入口,双双愕然。
见这么漂亮的姐姐和那么有趣的狐狸都这般惊讶了,那孩子愈发骄傲的挺起胸膛。
他就知道盛天的糖葫芦是天下最好的糖葫芦!
而藏狐则是小心的咬了咬大魅的裙角,待到对方看来,又传音道:
“您说,这是老祖的神通,还是. ..这糖葫芦或者盛天是个例外?”
大魅指尖轻轻摩挲著竹籤,像是在触碰一件难得珍宝:
“哪有什么例外,不过是圣人垂怜。抬手给这地方,开了一扇窗罢了。”
藏狐听的有些发怔。
隨后看著四周的其乐融融耸拉下了全身的毛髮。
杜鳶则对著那孩子说道:
“时候不早了,回家吧!”
孩子有些抗拒道:
“可我才出来没多久呢,今天是难得的好日子,我还想要多玩一会儿!”
听了这话,侠士仔细回忆了一下后,方才好奇的对著那孩子道:
“小傢伙,叔叔想问问你,今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啊?这么热闹?我也算有点见识,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今天在你们大成朝是啥日子。”
“哦,对了,小傢伙你也別奇怪,叔叔我们是大宿朝来的,所以不清楚的紧!”
这本来只是非常寻常的打听,但这句话落在那孩子耳朵里后。
却是让他也跟著迷茫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今天就是好日子啊?哎?今天是什么日子来著?”
侠士和青年本来只当是这孩子一时忘了,仍旧乐嗬的杵在原地笑道:
“不用急,慢慢想,这么大的日子,肯定不会忘的!”
可越是这样,那孩子就越是迷茫:
“大...日子?大日子大日子.”
大日子大日子.
这三个字像针,一下下扎进孩子混沌的脑袋里。
他皱著眉,小手不自觉的上抬使劲抓著头髮。
他记得娘说过,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该穿新衣裳,该有糖葫芦,该去街上和所有人一起开开心心的。
可...早上穿的新衣裳,为什么会有泥点,像是在地上滚过?又为什么一转眼,就没了?刚刚拿到的糖葫芦,为什么会冷的咯牙,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又为什么一入口,就变了?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开开心心的,可怎么都不停的紧著衣服,明明都快入夏了啊?以及又为什么看一眼,就好了?
孩子茫然抬眼,侠士二人瞧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询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股刺骨的恶寒,毫无徵兆地从脚底窜了上来,顺著脊椎一路爬到后颈,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臟!两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刚刚还喧囂鼎沸的盛天城,竞在这一刻,死寂得可怕!
叫卖声、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牯轆声,甚至是风拂过酒幡的簌簌声,全都在剎那间戛然而止。街上的行人,楼上的酒客,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的小贩...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我想起来了”
孩子的声音细弱发颤,“今天不是好日子..”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一
盛天城內,成千上万道身影,竞在同一瞬,齐刷刷地转过头,朝著他们这边,钉了过来!
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半分预兆。
一张张僵硬的脸,一双双空洞的眼,目光呆滯,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死死地落在他们身上。
本就窜遍全身的恶寒,在这一刻攀至顶峰!
侠士和青年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下意识伸手握著剑柄,可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抖动不停。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一幕!
好在此刻,杜鳶的手再度落在了孩子的头顶,揉了揉道:
“好孩子就该多陪陪娘亲,你说对吧?回去吧,多陪陪你娘亲,她肯定不放心你的紧!”
温度瞬间回暖,人群重新转头,刚刚还好似冻结的时间,在这一刻重新流动。
那孩子亦是变回了最初的模样,笑著点头道:
“嗯,先生您说的对,我娘肯定担心我了,我要回去多陪陪她!说不定,我还能帮她洗洗衣服,让娘亲可以多织几寸布去卖,这样,年关的钱也就有著落了!”
孩子不停的念叨著要回去帮衬自己娘亲,这样年关了,他娘亲就不用发愁了。
那孩子就这样离开了杜鳶这里。
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后,回头看来。
却见侠士二人好似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浑身湿透。
见状,藏狐恨的牙痒痒的跳起身子,猛然落在他们两个脚上道:
“都说了,別乱说別乱说话,怎么就不听呢!”
侠士二人已经顾不得旁余,急忙压低声音对著杜鳶求问道:
“老祖,刚刚那、那究竟是什么?”
杜鳶则是略微悵然的问了他们一句:
“你们说,这么一个世道,究竞什么地方才能不受邪祟滋扰呢?”
侠士和青年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隨即双双僵硬地转头,看向周遭。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锣鼓喧天,分明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可先前那刺骨的寒意、僵硬的人影、死寂的街巷,却半分做不得假。
那些因为想不透被下意识忽略的违和感,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侠士此前便一直心存疑虑。
大成与大宿,国体相近,风俗相通,为何大宿早已丟了半壁江山,只能缩在一隅苦苦支撑,奇诡之乱无日无之。
可这大成,却依旧繁花似锦,一派无忧无虑,仿佛从未遭过邪祟侵扰。
如今想来,或许,不是大成没有奇诡之乱. ..而是这场祸乱,早已尘埃落定了。
青年那边,也想起了此前的不对劲。
两封山城关前,他便暗觉老祖手中的元宝成色艷得有些失真,只是没敢多问。
想著想著,他下意识地摸出怀里那锭一直没捨得也没机会用出去的金元宝。一缕熟悉的淡香,依旧縈绕在鼻尖。
他终於想起来了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那是线香的味道!
是清明祭祖、过庙烧香时,那股子混著烟火气的清冷味道!
青年指尖发颤,又掂量了一下怀里的元宝。
轻飘飘的,哪里有金子应有的沉坠份量?分明早就该察觉不对,却总自欺欺人,只当是地域差异,铸幣工艺不同罢了。
慢慢品出这其中因果的师徒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惨白,浑身冰凉。
更多的破绽、更多的细思极恐,爭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大成的军户,不要银钱,不要宝钱,却要香火,却要祭品
还有那座关隘里的种种诡异一
艷阳高照,人来人往,可除了他们一行几人,竟没有一个人有影子!
更別提那些看著色香味俱全,入了口却能叫人翻江倒海的吃食.
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侠士的心臟,他死死攥著拳,依旧存著最后一丝侥倖。
因为若是他想的没错,那这一切,未免太过骇人!
他颤著声,看向杜鳶,艰难开口:
“老祖,若、若真是我想的那样. ..为何两封山前的军户,不收我的阴德宝钱?”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么阴德宝钱,不该不收啊!
毕竞名字就说透了,那可是阴德啊!
杜鳶没有回头,只是抬眼,望著这片灯火璀璨的大成河山。
声音淡如风,冷彻骨:
“因为这万里山河中,已经没有人能祭拜他们了。”
“出不去,进不来,困於天地。要这阴德,有什么用?”
侠士嘴唇颤抖不停,青年瘫坐下去。
“那,那我们沿路看过来的所有太平,难道,难道都是?”
杜鳶没有在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隨后嘆了口气。
“就连刚刚那个孩子和那么多孩子也..一样不成?”
杜鳶沉默片刻,微微侧目,但还是点了点头。
倒吸一口凉气的侠士,踉蹌著看向了四周的锦绣繁华。
究竞什么地方才能不受邪祟滋扰呢?
自然是已经无可滋扰之地啊!
但是、但是这可是一整个大国啊!疆域万里,百姓万万!
这一刻,他先前多么艷羡此间的繁华太平,那么如今就有多么寒凉。
怔然看著周遭一切良久之后。
侠士方才大叫一声的丟掉了手中的青铜古剑,蹲在地上抓著头髮哀嚎道:
“啊!”
“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本以为车罗已经是人间炼狱,哪里能想到,炼狱真的就在人间!
盛天的街道之上,百姓们依旧川流不息,虽然没有就此停下,但也都是奇怪的看著这个突然哀嚎不停,说著胡话的汉子。
人间,人间...人间!
远在万万里之外的水府神宫之前,周身环绕著无数法宝的老者。
突然心头一动的看向了一个方向。
豁然起身,眺望良久。
隨之,这位在皇崖天,被视为道家魁首,执天下各宗牛耳者,什么话都没留下的,便是朝著眺望之处,疾驰而去。
看著化作流光,冲开大渊,划破云天的乾坤宗大真人。
依旧停留在此间的无数修士,都是茫然对视。
他们不理解,究竟什么事情,才能让道家在皇崖天唯一的代言人丟下此间而去。
难道还有什么事情,对他乾坤宗而言,比与道家不合的神曦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