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447章 峪口


    干符四年,九月二十日,蔚州恆山口,草垛山,战云密布。
    天压得极低,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赵怀安穿著铁甲,塞北的寒风已经吹得他脸生疼,可只要看一眼山口外的旷野上,那夺命逃奔的行营溃兵,他的心更冷。
    虽然已经有预感李琢会打败仗,可他没想李琢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彻底。
    目前为止,除了拓跋思恭带著党项人稍微还齐整地撤下,但也折损了三成的兵力,而其余诸军则没有一个还保留建制,到处都是胆丧的溃兵。
    赵怀安是昨日刚抵达草垛山的,之所以来的这么快,全是因为诸葛爽。
    此前说要督办冬衣的诸葛爽压根没回太原,而是南下直奔雁门关的赵怀安。
    在赵怀安面前,诸葛爽將行营情况全部说出,请求赵怀安一定要先北上占据住灵丘。
    他告诉赵怀安,沙陀人为了诱李琢深入,直接放弃了灵丘,这是那些沙陀人的巨大败笔。
    如今凛冬將至,恆山以北的盆地因为和北面是穿堂风,所以冬日压根呆不住人。
    为何沙陀人会將老巢安置在灵丘呢? 因为灵丘是恆山和太行山所包围的盆地。
    尤其是北面的恆山高耸如屏,直接可以阻挡北面的朔风,最適合部落过冬。
    现在只要赵怀安带著保义军迅速北上抢占灵丘,並封锁住恆山的山口,尤其是东面的飞狐峪,就可以將沙陀人彻底锁在恆山以北。
    到时候,即便保义军不与沙陀军交战,仅仅一个冬天就能让沙陀人损失惨重。
    赵怀安听了后,没有任何犹豫,带著早就枕戈待旦的一万三千保义军全军北上。
    这里面保义军的正营是一万一千,其中步兵九千,骑兵两千。
    后来赵怀安在驻扎雁门关的这段时间,又从关外招募了一千左右的草原流浪牧民,还有五百朔州高文集送来的骑士。
    就这样,赵怀安带著马步军飞速北上,终於在9月19日抵达恆山山口。
    本来赵怀安还要再往北的,忽然前面哨探的踏白就带著浑身是血的王建过来了。
    当时王建还清醒,连忙告诉赵怀安不能再向前了,行营大军在野外被沙陀主力骑兵给包围,没有任何希望了。
    说完,王建就晕了过去。
    赵怀安一面让裴閔亲自抢救王建,一边令大军就地抢占附近地形,接应前方退下来的行营兵。 然后从今日开始,就陆续有一些溃兵抱著马脖子逃了下来,然后全部被保义军拿下,送到了一处山谷看押,其装备和战马全部被没收。
    本来还有一些不忿的,尤其是出自京西北诸镇的精锐武士,还大声斥责谁敢下他的刀,然后就被保义军的人给拽了下来,抽了四五个耳光而打蒙了。
    就这样,保义军一个上午就接收了四五百骑士,而且全部都是诸军的精锐骑士。
    这个也很自然,因为能在大乱中最先逃出来的,基本都是精锐骑兵,没有战马他们是跑不了这么快的。 而在到了下午后,就开始出现了一些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铁片的溃兵。
    这些人也是体能好,丟盔弃甲一路狂奔,看到了山上有保义军的旗帜还坚持著奔了过来,直到被保义军引入一处山谷,才瘫在地上。
    不过即便是这样,依旧有一些老卒坚持著站著,然后慢慢恢復。
    “这一幕都被山上的赵怀安看在眼里,手指著这些老卒,对张歹说道:
    ”老张,那些是好兵,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入我保义军!”
    张歹点头,便下去亲自招募这些人。
    旁边的赵六倒是多了一句:
    “万一那些人不愿意呢?”
    豆胖子捅了一下赵六,撇撇嘴:
    “你不想想是谁去招募的。”
    张歹,那是谁? 山棚出身,活土匪! 手段有多少?
    果然,山头上的保义將们很快就看见张歹带著一车水下了山谷,然后不晓得说什么,那边大部分溃兵都在点头,可依旧有少部分人在那边囔囔什么,神情特別激动。
    然后眾將就看见张歹挥手,一群保义军上前將这些人拽著就要撵出谷,於是,那些人直接就哭喊著跪倒在地。
    最后几名书手过去,开始给这些人造册,片刻就收编了这支溃兵。
    赵怀安点了点头,果然还得是张歹来。
    他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单纯来做救星的,而是要来接收李琢的遗產的。
    李琢这人虽然孬,但他带来的京西北诸军可不孬。
    赵怀安很清楚,这些人算是朝廷手里真正的家底子了,里面都是西北边地的职业武人,有当年朔方军的遗留,有各藩防秋兵的遗留,总之都是有家传武艺在身的武人。
    所以赵怀安自然是惦记上了这些人。
    但这么久了,却没看见忠武军的人退下来,看来这一次他们算是凶多吉少了。
    忍不住,赵怀安看了一眼那边晕倒被治疗的王建,暗道他算是要成光杆了。
    因为在场人中,有诸葛爽这个外人,所以赵怀安“悲痛”感慨道:
    “哎,一將无能,累死三军。 因为那李琢一人,国家数万精锐一朝丧尽。 “
    ”哎,惨啊!”
    那边诸葛爽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本身对於朝廷就没有多少认同感,只是点了点头,应和赵怀安。 他晓得李琢肯定是死定了,就算活著退下来,这些溃兵也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此人也的確死有余辜,太蠢了!
    玩一点阴谋诡计就把军阵之事当成儿戏,人家沙陀人就算眾叛亲离,手里还有两万多的精锐,你不防备人家狗急跳墙,还自得意满?
    取死有道啊!
    说著,诸葛爽还忍不住瞄了一眼赵怀安,暗道这个赵节帅还真是好运,明明是被排挤在一边的,最后却成了大贏家。
    是的,即便是此战的沙陀人都不及这个赵怀安贏得多啊。
    要晓得沙陀人为了撤退灵丘,大部分家当实际上都没怎么带走,而他们留下的最重要的一处產业就是灵丘东北,飞狐峪南面的云上马场。
    这处马场从赵国时期就是知名天下的马场,后面歷朝歷代都是盛產战马的產地。
    后面蔚州被沙陀人占据后,这里的马场又进一步被扩大,已经成了沙陀人的重要供给战马之地。 虽然不晓得里面有多少战马,但两三千匹也是有的,虽然和河西那边的大牧场没法比,但在代北地方,已经是非常大的马场了。
    现在这批战马怕要便宜这赵怀安了。
    更不用说,这一趟他还在接收这些溃兵,这些人能从关门关中跑出来,无论是运气还是实力都是得到过检验的。
    想到这里,诸葛爽也忍不住对赵怀安说道:
    “赵节帅,如果我麾下汝州兵能退下来,不知能否归还在下呢? 他们都是隨我征战多年的老部下,实不忍相离啊! “
    这边赵怀安自然是满口答应,但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晓得了。
    这个时候,此前在探查附近山形势的张龟年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见赵怀安的谋主来了,诸葛爽转头就对赵怀安请辞,然后就带著自己麾下汝州兵亲自到了山口。 显然他还是决定用最稳妥的方式收揽旧部。
    赵怀安倒是没说什么,而是对爬上来的张龟年笑道:
    “老张,你这身子有点虚啊!”
    眾保义將一阵笑,不过笑归笑,人家老张今年已经有第六个孩子了,他笑你们了?
    赵怀安將张龟年拉上来,问道:
    “你看的如何? 我军主力应该放在何处? “
    张龟年胜赖不假思索地答道:
    ”就放在草垛山即可。”
    “然后將三千骑兵驻扎在我们后面的磨天岭。”
    不过张龟年说完这个后,颇为担忧道:
    “主公,我们在这里只是作阻击,好接收溃兵下来,实不能在这里和沙陀人做长久战。”
    赵怀安请张龟年细说。
    於是张龟年就將自己看到的情况和赵怀安说来:
    “主公,这恆山虽然险峻,但其间山峪眾多。 除了我们这边的草垛山一条,还有西边的黄龙峪、唐山峪,每一条都能穿越恆山。 而更西边的我还没去,但想来也是不少。 “
    ”但最关键的,还是我们东面的飞狐峪了,那里是要地,一旦沙陀人在咱们这条路受阻,完全可以从东面的飞狐峪通过,然后直插咱们后面的灵丘。”
    “到那时候,咱们就算是被彻底困在这恆山了。”
    “所以此前那个诸葛爽没安好心,说什么咱们可以趁机抢占灵丘,但实际上咱们根本做不到封锁恆山。 赵怀安恍然,然后问道:
    “那既然飞狐峪那么重要,我们先抢占那峪如何?”
    张龟年摇头:
    “节帅,我实在不建议分兵,我军兵力本就弱於沙陀军,更不用说此时太原以北,我军再无援军。” “为今之计,不宜犯险,先撤下来再说。”
    “再加上,冬季將至,无论是我们还是沙陀人都没有一个必须要在冬季作战的理由。”
    “除非我们真的死死守在恆山,將那些沙陀人往死了逼,他们肯定是冒著严寒和咱们死拚的。” 赵怀安点头,於是又问道:
    “老张,那你觉得咱们撤往哪里过冬,哪里能和沙陀人做长久对峙。”
    张龟年想都没想说道:
    “当然是代州!”
    “代州左有雁门关,北有瓶形关,皆是雄关,其间又有长城为阻,境內谷地狭窄,不利於骑兵作战,正是我军长久对峙之所。”
    赵怀安被说服了,想了想,然后吩咐赵六:
    “老六,你赶紧去將灵丘给打包,能带走的都带走,尤其是云上草原的战马,必须第一时间运往代州。”
    赵六听了后,连忙作苦色:
    “大郎,额们將战马从原上运下来,后面很快就过冬了,压根没有马草供应啊,到时候怕是要成片成片死。”
    “而且那么多战马,额也没有人手去弄啊!”
    赵怀安骂过去:
    “等你考虑这些,黄花菜都凉了!”
    “我早就发文给太原方面,让他们准备战马的过冬粮草。”
    “至於人手,我会让老孙带人去帮你。”
    “快去!”
    “別废话了!”
    赵六这才点头,然后带著一队背嵬下了山。
    见到赵怀安正在布置后撤,张龟年也问道:
    “主公,那咱们在这里守几天?”
    赵怀安摇了摇头,说了这样一句:
    “谁说我要守了?”
    看到眾將愕然,赵怀安指著那些谷地里渐多的溃兵,骂道:
    “咱们要是不能当著这些溃兵的面和沙陀人干一仗,那些人能真心跟咱们?”
    “更不用说了,对面就是李克用,老熟人了! 我赵大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撤了? 我保义军还要不要名声? “
    眾將嘿嘿一笑,皆摩拳擦掌!
    然后,赵怀安又將各营布置点圈好,然后就让诸將各回阵地。
    其实就算此前张龟年不劝,他也不会在恆山这边做长久阻遏的,因为这地方实在铺开不了兵力。 他带来一万三千人,其中战马四千匹,此刻基本將各处山口给灌满了。
    这种憋屈的调兵方式,他也不想打。
    那些沙陀人不是爱野战吗? 就和他们野战碰一下!
    不然以后都不晓得大小王是谁!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赵怀安还是得让天下人看看,他们保义军到底是如何扬威的!
    而隨著时间的推移,撤退下来的溃兵越来越多,其中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忠武军、汝州兵。
    然后大概十来名党项溃骑也从这个方向撤了下来,他们一撤下来,就奔向赵怀安,其中一个年轻的党项酋將跪在地上向赵怀安高喊:
    “赵节帅,救救我家酋帅吧,他们被沙陀人堵在口外西北的一处岭边了。”
    而这边话没说完,那边几个忠武军的武士在保义军的搀扶下也奔了上来,其中还有一个赵怀安认识的,符存审。
    这年轻武士是陈州的,他父亲符楚还和赵怀安吃过酒。
    他一上来,就对赵怀安磕头:
    “赵节帅,救救咱们忠武军吧,我们两千多人都被包围在西北岭子上,鹿、韩、晋三都將都在那里。” 赵怀安这才抬起头,望著他们说的西北方向,凝神看了一会,忽然大喊:
    “老郭、老刘、老李!”
    郭从云、刘知俊、李重霸齐齐出列,抱拳大唱:
    “在!”
    “吹號聚兵!”
    “兵发西北岭!”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