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盘狼藉,兴阑人散。
盯著林思成远去的背影,棉衣男脸往下一垮,搓了搓发酸的腮帮子。
他已经数不清,这一个小时里他假笑了多少次,后背又渗了多少次冷汗。
摸打滚爬半辈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温文尔雅,轻声笑语,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就好像,那双眼睛能看到你的骨子里,任何的话术,任何的表演,全是白费功夫。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时间,冯老三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適的形容词。
正惊愕间,“嗡嗡”的两声,棉衣口袋里的诺基响了起来。
冯老三没接,当即掛断,又顺著林思成离开的方向瞅了一眼。
人去巷空,但心中的沉闷没有消散半点,反倒愈发沉重:真的只是因为好奇?
对方已划下了道儿来,不管是与不是,都得先接下来。
因为不仅仅只是两百万……
太阳偏过了头顶,气温又降了下来。
游客並不见少,市场里依旧热闹。
灰旧的棉衣换成了皮夹克,糟乱的头髮打了摩丝,亮的发光。
脸上扣著墨镜,手里绕著一把桑塔纳的车钥匙,转来转去。
穿过巷子,到了车场,“嘀”的一声,一辆夏利的车窗降了一道缝。
男人左右看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前面没人,后座上坐著一男一女,赫然是之前的那个女修復师,以及那个台湾胖子。
胖子看了看他的装束,皱起了眉头:“老冯,人呢?”
“走了!”
胖子愣了一下,带著怒气:“为什么不发信號?”
“发了你又能如何?你是敢绑了他,还是敢杀了他?”
透过车窗,冯老三看了看旁边的吉普车,“老胡,这儿是京城,何况这一片儿上个月才严打过。信不信你找的那些人刚下车,还没进市场的门,就有人打110?信不信不出五分钟,警察就能到?而且十有八九,开的是防暴车……”
胖子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他是骗子,不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江洋大盗,知道哪个能干,哪个不能干。
他就是气不过:走南闯北,刀尖上跳舞这么多年,从来是他摆別人的道,第一次被人给摆了一道的?不把这口气出了,他连觉都睡不著。大不了少赚点,打完就跑。
“打不过的!”冯老三嘆了口气,看了看吉普车,“我要说,他会拳脚,而且是个高手,你肯定不信?但我敢保证,他让一只手,都能让你找的这四个人满地找牙……”
胖子愣了愣,“哈”的一声:会拳脚,还是个高手?
会鑑定,也是个高手?
会修復,同样是个高手?
“老冯,你讲故事呢?”
就知道他不信,冯老三伸出手掌:“来,你也算是老夫子了,回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说著,他掌心微蜷,拇指从四指的第一道指节线上划过,顺著小拇指往下一捋,又从指根间滑出。胖子怔住,脸上浮现出回忆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元良印,也能猜到,应该是在盘道。但问题是,多少年没用过了,他哪能记那么清楚?但他不记得,有人却记得,女人愣了愣:“甲丘印?”
“对!”冯老三嘆了口气,又比划了一遍,“敢问元良,在何方分过山甲(墓),拆得几道丘门(机关、墓室)?”
胖子愣住:“那小子打出来的?”
“废话!”
“这是个……同道?”
“不然呢?”
“那你怎么回的?”
“多少年没用过了,早忘的七七八八,我能怎么回?但还好,印虽忘了,阵还记得一点……”冯老三摊开手掌,在掌心点了三下:“你们俩也会,认一下:这是壶,这两只是盅,这一只是我的,这一只是他的……来,算一算方位!”
这是风水中的三才合位,既通过观察星相、山形、水势,然后再结合罗盘上的二十四山向、八卦、九星等等对比判断,最后计算大墓的位置。
原理不复杂,复杂的是计算过程,更复杂的是: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精风水。
不过这是在荒山野岭找墓的时候,如果只是用来约定方位,要简单很多。
当然,简单也只是对冯老三而言,他预先设定好地点:饶玉斋是天极子位,饭馆是地极的龙虎交匯,只需再找一处合適的人极中宫就能成阵。
但如果给林思成:他首先要知道,这是三才阵中的那个阵,是聚宝,是五煞,是阴阳互逆,还是乾坤顛倒。
只有確定了阵法,才能知道哪边是真北(非磁北),才能用罗盘对比,哪里是人极中宫的明堂位。然后再计算,何处是龙虎交匯之地。
即便给专业的风水师,少说也得小半天。
给胖子,一天能算出来,都得夸他一声聪明。
他“嗬”的一声:“老冯,连块罗盘都没有,你这不是为难人?”
“但他就可以!”冯老三回忆了一下,“从他出门,到我约好的地方,不到五分钟。他没拿罗盘,更没有算过,就那么直直的走了过去。”
胖子怔住,断然摇头:“不可能!”
冯老三指著对面的桑塔纳:“你去问小武:人是他跟的,从饶玉斋跟到了饭馆,他跟了几分钟?这中间,有没有看到那人拿罗盘?”
胖子瞪著眼睛,囁喏无言:这他妈得脑子里装台电脑?
“他手上锈有多少,有多深,我就不说了,我说说他手上的茧……”冯老三摊开右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关键的是,茧里的锈色:指节那一段是黑的,小拇指侧面那两块,是蓝的……”“阿琴,你是鋦瓷的高手,你给胖子说说,这代表著什么?”
女人蠕动著嘴唇,说不出话来:胡海只是不会,又不是不懂?
只有补大膝,才会在指腹內侧留下茧。只有补绘彩瓷、补绘青花,才会在小拇指外侧压出茧来。她学艺快三十年,也就勉强玩一玩大漆,彩瓷和青花別说补,试都不敢试。
再回忆回忆那人的面貌:顶天了二十出头……
“他走的时候,饶玉斋的万有年连著给他鞠了两个躬。我当时还想,他是不是已经把我们给点了,所以等他离开后,让小文去套问了一下。你们猜,我问到了什么?”
稍一顿,冯老三用力的呼一口气,“他为了能看到咱们那樽笔洗,刚进门,就把饶玉斋的那樽紫砂蓝釉壶给点了:民国李宝珍……关键的是:他压根都没上手,甚至离著五六米,就隔著玻璃柜看了一眼……”话还没说完,女人和胖子猛的抬起头:这怎么可能?
內行人都知道,饶玉斋的那樽壶是个老仿。特意去看过的行家不是一个两个,却没人知道从哪来的,更没人知道是拿谁的手艺仿的。
因为那壶自从进了柜子就没出来过,更因为没人能做到:只凭眼鉴,就只隔著柜子看,就能断出一件东西的年代、產地,乃至手艺特徵。
那小子又不是饶玉斋老板的爹,沈颂才当然不可能拿出来给他看,那他是怎么断出来的?
看两人被嚇住了一样,冯老三又嘆了口气:“老胡,你一直说我胆子小,说我怂,一遇事就退,跟著我太窝囊。”
“行,今天我硬气一回:那人应该还在市场,你去,带著你找来的这几个人,把小武小文也带上,把今天这口气出了……”
胖子的瞳孔一缩,脸上的肥肉直抽抽。
他是有的时候衝动些,但他又不傻?
退一万步,这半辈子的江湖难道是白混的?
会鉴,会补这两点都不提,甚至把老冯说的会拳脚也当放屁,就说那一道甲丘印,就说他弯都没带拐一下,就破了老冯的三才阵,这他妈得是个什么人?
哪怕他是从娘胎里开始学的,前提是不是得有人教?
来,就他这个年纪,就这手寻龙分金的手艺,能把他教成这个样子的,得是什么人?
他甚至怀疑,今天但凡动这人一根毫毛,不到明天天亮,自己身上就能多几个窟窿…
胖子一声哀吼:“干他娘?”
打了半辈子的雁,顺风顺水,无惊无险。眼看要金盆洗手,却被鹰给盯上了?
而且是大到没边,一口就能把他们给生吞,连毛都不用吐的那种………
女人也很想这么骂,她咬著嘴唇:“不能杆子硬(背景深厚),就硬拔蜡(黑吃黑)?”
“他什么时候硬拔了?”
说到一半,冯老三才反应过来,拍了一下额头:怪自己没说清楚。
“阿琴,其实我和你一样:吃饭的时候,我都还在想,招子再亮(眼力好),彩子再远(鉴术高),但年龄摆在这里。咱们那硬片(瓷器)还不是一般的硬(仿的像),这小子是不是在诈我们,想顺路打点秋风?”
“但我只是想了一下,他就像是会读心术,当场说了两字……”冯老三比划了一下,“和仿!”像是触了电,女人和胖子猛的一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数遍整个京城……哦不,数遍全中国,能猜到那东西是从哪来的,绝不超过两巴掌。
这还要算上故宫这样的地方,包括圈子里牛逼哄哄,名气大到炸天的这些大师、行家,把笔洗摆他们面前,明著告诉他们这是日本仿的,他们敢不敢信?
因为这东西压根就没在国內出现过,就没人见过,他们怎么认,怎么鉴?
那为什么这个人就可以,一针见血,直指本源?
“是不是不敢信?还有更不敢信的……”冯老三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女人,“她知道你是福建人,更知道,你学的是沪上陈三笑檀木榫卯胎骨,大漆仿釉做旧的手艺……”
稍一顿,他又一指胖子:“更知道,老胡你是广州西关学的艺……”
女人愣住,过了好久,才像是机器一样,愣愣的抬起自己的手。
然后,就呆呆的盯著,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素未谋面,压根就不认识,他凭什么能一口出断出自己的根脚?
因为可以听口音:在高手的耳中,哪怕是普通话的来源地河北滦平人,只要说普通话,照样带著口音。更可以看手艺:他连青花都能补,何况自己这点微末手艺?
一看锈色和深度,一看长茧的位置,就能判断自己的修復特点,乃至师承何处……
胖子更是被惊的不要不要的。
民国时期的古董商,扛旗的有四派:北有靳伯声(活跃在bj,天津),东有姚淑来(张静江妻弟,活跃在上海),西有戴润斋(活跃在欧美),南有卢琴斋(广州,香港)。
想贩你得先收,想收你得会鉴,至少保证要儘量少打眼,少收假货。所以可以这么说:民国时期排得上號的顶级鑑定家,都和这四位合作过。
稍差一点,能称得上高手的鑑定师,有近半都在这四家的商会和行档中当过学徒。因为侧重点不同,各行鉴术各有特色,在哪一行学的手艺,就被称为哪一派。
民国初,胡胖子的爷爷在卢琴斋设立在广州的卢吴分公司当学徒,大概三十年代,成为朝奉。解放前逃到香港,之后被人设局导致破產,举家逃到了台湾。
而当时卢吴广州分公司,就在广州荔湾区。但这是后来改的名字,民国时,那儿叫西关。所以,胡胖子的爷爷是正儿八经的广州西关派。
但问题是,胖子的手上可没有那么深的锈,更没有什么茧?
他只是到摊上去看了两次,但不管是哪一次,都是演戏而已,压根就没用过什么鉴术,就只是装模作样的在手上拿了拿。
越想越觉得不对,像是被女人传染了一样,胖子也愣愣的抬起手,呆呆的看著。
好久,像是牙疼一样,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应该啊?”
女人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应该的。
十有八九,是胖子演戏的时候露了痕跡:比如顺序,比如角度。
顶尖的高手只需一眼,就能判断出,你承的是哪一派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