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大傻逼附身一样的陈露阳
大夫摇头:“不行!”
“病人是头部外伤,脑震盪,今天状態就不太稳。”
“刚才已经看了不少人了,现在需要安静。”
不论沈飞如何说好话,大夫就是死活不让。
没办法,最后他们只能把买来看病的东西还有小信封,交给陆局。
趴在门口,垫著脚,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马铁丽心里也难受了。
只见陈露阳躺在病床上,后脑缠著一圈厚厚的白纱布,脸色比走廊里的灯还要白。
点滴瓶掛在床头,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就赖你!”
马铁丽忍不住狠狠地的锤了沈飞,带著点哭腔:“就赖你懒!”
“要不是你磨磨唧唧的,咱们也不至於连他最后一面都看不见!”
沈飞现在心里也不好受。
前两天,他还兴冲冲的给陈露阳联繫《片儿城晚报》,俩人在小汽车里,高高兴兴的说著骂罗天的事。
结果现在,人就躺在病床上。
隔著门,连见都见不到!
眼看著悲伤的气氛瀰漫开来,终於,陆局听不下去了。
“同学,我们家主任,就是脑震盪————”
人还好好活著呢!
咋就让你们说的跟人要没了一样!
沈飞赶紧伸手打了自己嘴一下:“是我们瞎说,是我们嘴欠。”
马铁丽也红著眼睛点头,声音发紧:“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也是————一时嚇著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又急又乱。
陆局瞧著几个孩子著急的模样,赶紧道:“我知道你们不是这个意思,东西我先替小陈主任收下了。”
“等回头我们小陈主任醒了,我一定转达你们的关心。”
片儿城的工业行没有秘密。
第二天的下午,陈露阳被人一砖头敲进医院的消息,就悄然在工厂、技校和车间里传了开来o
中间,派出所的同志也到医院来过一趟,按流程做调查、做记录。
可陈露阳那会儿头疼得厉害,眩晕一阵一阵地往上翻,人虽然清醒,却根本撑不住。
问题才问了没几句,值班大夫就皱著眉把人挡了回去:“病人现在严禁用脑、禁止情绪波动!”
“情况不適合继续问话,等稳定了再说。”
调查只能暂时中止。
陈露阳感觉自己好像变傻了。
思维迟钝的厉害。
別人一句话说完,他得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意思。
有时候刚想开口,却发现词卡在脑子里,怎么都拎不出来。
后脑的位置,更是一阵一阵地闷疼,只要稍微一动念头,那股疼就会顺著颈骨往前顶。
最难受的是眩晕。
睁眼的时候,天花板会轻轻晃一下,等视线重新对上焦点,得花上好几秒。
坐起来更不行。
刚一抬头,胃里就跟著翻,一阵阵噁心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让人不安的是困。
明明刚醒,却像熬了个整夜。
中间似乎有不少人来找看他,但他只记得,断断续续的影子。
而今天,陈露阳感觉自己的病,似乎更重了。
他好像出现了幻听。
是的————幻听。
从刚刚开始,他就总觉得病房的外面,好像传来了爸爸妈妈的声音。
“我儿子咋样了?”
这句话————好像是妈妈。
“谁这么缺德啊!我儿子好好的,为啥要敲我儿子。”
这话,好像是他家老陈。
“老头子啊————这要是咱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咋活啊————!”
起先,声音是愤怒,最后直接变成哭腔,哭的陈露阳心里难受。
“亏了我妈不在————”
好在陈露阳简单迟钝的大脑,对家人依然保留著很清晰的认知。
他在片儿城,老陈和老冯在省城。
中间隔著十万八千里远呢,上哪知道自己住院的事!
这肯定不是他们。
可就是这么一段再简单不过的思考,也把他耗得不轻。
陈露阳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儘量让后脑不再压著枕头,闭上眼,准备睡一会儿。
只要睡著,大概就能好一点。
可还没等意识完全沉下去,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躡手躡脚的,生怕吵醒自己。
陈露阳勉强睁开眼睛,隱隱的看见陈大志和冯久香俩人站在病床前。
“爸、妈————???”
陈露阳晕沉沉的,半是困惑半是本能反应的开口。
接著,幻象里的妈妈弯下身,轻轻在自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声音飘忽的好像在天上。
“没事的儿子,妈来了,妈在呢。”
嗯·陈露阳昏沉沉的厉害,轻轻地应了一声,再次昏睡过去。
等到陈露阳再次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著俩人。
一个靠得近些,背影有点佝僂,另一个坐在稍远的凳子上,双手撑著膝盖。
陈露阳盯著那两个背影看了半天,脑子却像是慢了半拍。
“————你们,是真的吗?”
陈大志猛地抬起头,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冯久香也跟著凑了过来,生怕嚇著他:“儿子,醒了?”
那一声“儿子”,把陈露阳的思绪拽回来一点。
他看著两个人的脸,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费力整理什么。
“现在————不是白天吗?”
冯久香一愣,隨即轻声道:“不是,现在是半夜。”
“半夜?”陈露阳重复了一遍,他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扫过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又落回床头那盏小灯上。
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这句话一出来,陈大志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在家里,睡懒觉也是有时有响的。
起来的太晚,就会遭到陈大志神圣之扫帚的惩罚!
冯久香赶紧接话,“没事,你现在就是该睡。”
“医生让你多休息。”
陈露阳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下一秒,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爸。”
老陈立刻俯下身:“哎,爸在。”
陈露阳看著他,目光却有点飘,像是对不上焦。
“我是不是——迟到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陈大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迟到?迟到啥?”
陈露阳皱著眉,像是在脑子里翻东西。
“————上课。”
“还有————厂房、材料。”
他说得断断续续,明显抓不住重点。
旁边陪同的陆局赶紧把话递过去:“都请过假了。”
“学校、单位,都知道你住院。什么都没耽误。”
“你现在,就一件事!”
“把身子养好。”
陈露阳听著,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陈大志和冯久香两个人脸上来迴转,像是在反覆確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露阳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你们是真的来了?”
这话一出,冯久香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陈大志站在床边,眼眶红得嚇人。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却怎么都说不利索。
自己那个调皮捣蛋、鬼机灵一肚子馒主意的儿子,现在就跟傻了一样,人都快不认了。
谁能受得了这打击!
陈大志强撑著俯下身,手在被子上停了停,到底没敢压到儿子身上,只轻轻按著床沿:“来了,爸妈都来了。”
“儿子,你好好养病,天塌了有爸给你顶著呢。”
“別担心,以后你啥样,爸妈都养著你。”
说到最后,陈大志的声音也绷不住了。
老两口俯在病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压著声音哭,却怎么都压不住。
旁边的陆局嘆口气,”老陈、老冯,先別这样。”
“小陈主任就是脑震盪。”
“大夫说了,头三天確实会有说胡话,记忆对不上的症状。”
“等休息几天,就能好一些。”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露阳前天晚上刚出事,今天陈大志和冯久香就坐火车赶过来了。
俩人下了火车,就直奔医院,一直守到现在。
陈大志赶紧把眼泪抹乾净,犹如看著恩人一样的看著陆局。
“老陆————”
“这两天,真是————真是多亏你了。”
“我们家老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俩在老家,多亏了你照顾。”
陆局赶紧回道:“老陈,你別这么说。”
“小陈主任岁数跟我孩子差不多大,我肯定是把他当成自己家孩子照顾的。”
陈大志此时心里乱,情绪又很激动。
再多的感谢话哽在喉咙里,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双手合十,无比感激的衝著陆局拜了拜。
冯久香也擦乾眼泪走过来,“老陆啊,你回去休息吧。”
“你也在这忙好几天了,”
“这有我俩看著,你好好回去睡一觉。”
陆局这两天也確实累坏了。
眼见陈露阳的爸妈来照顾,他也算鬆口气。
“行,我先回去。”
“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路灯昏黄,整条街空荡荡的,等陆局骑车回到修理厂的时候,已经快后半夜了。
屋里的人都睡了,四周一片安静。
陈露阳出事之后,修理厂的气氛一直不太好。
派出所的同志前前后后来了几次。
该问的都问了,该查的也都查了。
虽然没有问出什么关键线索。
但是,陈露阳兜里的那50块钱,却是好好揣著的。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事儿,冲的不是財,是人!
第二天一大早,孙红军就起来给修理厂的人做饭。
现在小陈主任在康復,需要营养。
孙红军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把米浆熬的浓浓的。
大家正吃饭呢,风铃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接著,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
“陆叔!张叔!谭叔!刘叔!李河!焦龙!红军儿!!!!”
“我来了!!!”
听著这点菜名一样的熟悉的声音,眾人抬头一看,只见宋廖莎背著大包袱,挺老高的大个子,跟人墙一样,遮天蔽日的把修理厂的大门全给堵上了。
瞧见陆局他们在吃饭,宋廖莎饿的不行,手也不洗,直接衝过去挤在饭桌旁,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饿死我了。”
“在火车上坐了三天三夜,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再多坐两天,我揣著的那根红肠都得长毛。”
屋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又惊又喜。
“大宋?你咋来了?”
“是啊,宋哥,你咋过来了!”
大家瞧见宋廖莎突然来了,脸上都露出久別重逢的高兴之色。
孙红军更是转身进厨房,给他拿了一副碗筷。
宋廖莎吞了一个大包子,又抓起一个塞嘴里,噎的不行道:“前两天我去南方,给厂子联繫小汽车的供销路子。”
“正好,回家的火车在片儿城有一站,我寻思就来瞅瞅你们。
咽下一口小米粥,宋廖莎一脸兴奋道:“我陈哥呢?在学校呢?”
“等我回头吃完饭,我去北大找他去!”
“我还没进去过北大呢————”
宋廖莎越说,饭桌上的气氛就越沉默。
“大毛————”
陆局放下筷子:“小陈主任被人敲了头,现在在医院。”
“大夫说了,脑震盪。”
宋廖莎喝粥的动作一愣,不敢置信道:“我陈哥?”
“被人敲头?”
“真的假的!”
张国强嘆口气:“是真的。”
“人现在在医院里躺著,大志和久香昨天下午也赶过来了。”
宋廖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刚才那点风尘僕僕的兴奋,现在只剩下震惊。
陆局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疲惫:“正好,”
“一会儿我要去医院,给小陈主任和大志两口子送饭,”
“你就跟我一起去。”
跟著陆局到了医院,宋廖莎先是看见了面色凝重的医生。
接著,看见了眼眶通红的陈大志和冯久香。
最后,看见了病床上仿佛大傻逼附身一样的陈露阳。
最后的最后!
再次感谢那该死的、天生的、一到关键时候就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宋廖莎看著脑瓜子裹的跟大馒头一样的,他关係最好的髮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一张嘴,“牛逼啊陈哥!”
宋廖莎一嗓子恭喜出声:“人生圆满了!”
“你可是咱厂上下,唯一一个被敲过脑瓜子的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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