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洪武,从逆党做起

第1099章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第1099章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一行人从营寨入口进入白松部,沙木儿与一眾追隨者望著布局规整、错落有致的营寨与各式马棚,眼中闪过不可思议。
    白松部居然比察哈尔的营寨还要规整?
    更让沙木儿震惊的是,一路行来,竟未见半个乞討之人。
    反倒每顶帐篷都燃著温暖火光,门口堆著满满当当的牛粪燃料,甚至有肉乾掛在帐外!
    这让沙木儿忽然生出一种怪异感,这还是草原部落吗?
    在草原上,即便是最强横的北元王庭,冬日里也难免饿殍遍地,几乎每顶帐篷前都有乞討者,却往往空手而归,最终冻毙在帐外。
    而白松部...居然这般乾净?
    是將死尸尽数清理了,还是根本就没有饿死者?
    不多时,一行人走到营寨核心地域,沙木儿竟看到一顶帐篷倒塌后,相邻几顶帐篷的族人纷纷出来帮忙。
    这更让他震惊。
    草原上粮食短缺,尤其是冬日,人们总要减少活动,甚至整日蜷缩帐中,以节省体力、减少消耗。
    这般乐於助人的事,唯有贵族聚居、衣食无忧之地才可能发生。
    可眼前这些人,衣衫算不上华贵,烧的也是普通牛粪,显然是寻常牧民!
    来不及细想,巴雅尔已將他们带到营寨中央那顶最高大的帐篷前,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沙木儿族长请进,屋中已备好了明国上好的茶叶与各式糕点。”
    沙木儿闻言,打量一圈,发现不远处还有一顶更为奢华的帐篷,心中满是疑惑,那顶帐篷里住的是谁?
    进入帐篷,扑面而来的暖意让沙木儿的头脑清明了几分,思绪也愈发活络。
    他扫视一圈,帐內装饰奢靡,明国样式的桌椅板凳、精致吃食,甚至连茶杯都是明国青瓷,烧水的水壶上还带著花纹,火焰一烤,泛著华贵的紫金色光泽。
    沙木儿压下心中震惊,在一旁的方桌旁坐下。
    巴雅尔隨之落座,指了指桌上的糕点,笑道:“沙木儿族长尝尝,这些都是明国闻名的糕点,尤其是这绿豆糕,刚做出来的,味道正好。”
    沙木儿也不客气,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到嘴边,浓郁的香气让他屏住了呼吸,这味道,与他平日里吃得截然不同。
    巴雅尔见他这般反应,愈发满意,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带著几分自得:“平日里,这些东西虽也能吃到,但大多是运抵草原多日的陈货,早已没了原本风味。
    这个不一样,我从北平请了专门的糕点师傅,新鲜出炉,与咱们以前吃的简直是天差地別!”
    沙木儿咬了一口,一股酥香在口中炸开,甜而不腻,还能尝到绿豆的颗粒感。
    一瞬间,沙木儿的眼睛猛地一亮,觉得自己前五十多年都白活了,亏他还时常与人吹嘘品尝过什么美食,与这新鲜出炉的糕点一比,自己如同坐井观天。
    “来,再尝尝这桂花糕。”巴雅尔热情地招呼著。
    沙木儿接过桂花糕,没有立刻吃,而是喝了口茶水,神色一正,面露感慨:“多谢巴雅尔台吉款待,这些吃食真是让小老儿开了眼界,但今日前来,小老儿是有要事与台吉通气。”
    巴雅尔收起笑容,神情凝重起来,“何事?”
    “您可知,我从何而来?”
    “哪里?”
    “察哈尔万户的王帐。”
    沙木儿声音平静,却带著石破天惊的力道,“就在捕鱼儿海西南六里地,靠近灵勒山的位置,察哈尔王孛琅帖木儿亲自来了。”
    此话一出,原本无所事事的侍卫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巴雅尔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轻轻一笑:“原来是察哈尔万户,我说近日怎会冒出这般精锐斥候。”
    见巴雅尔丝毫不显意外,沙木儿心中一沉,多了几分失落。
    白松部不仅斥候精锐,连消息也这般灵通。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台吉,您早就知道?”
    巴雅尔笑了笑:“虽说是漫天大雪,但我部斥候依旧在外游弋,察哈尔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捕鱼儿海,未免太过荒谬了,只是先前一直不確定来人是谁。”
    说罢,他话锋一转:“你们这些日子突然联合起来,也是因为他来了?”
    沙木儿面露尷尬,轻声道:“还请台吉见谅,我红日部在韃靼时便是小部落,一直依附科尔沁部,一路辗转才聚集了如今这些人手。
    察哈尔王的命令,小老儿实在不敢违抗。”
    “哎,这般见外作甚。”巴雅尔摆了摆手,显得十分大度,“谁都有弱小的时候,若是换作三年前,察哈尔王让我跪地磕头,我也绝不会犹豫。
    沙木儿族长不必介怀,今日你能来通风报信,我已经很感激了。
    稍后回去时,带些精米,都是明国运来的上等货。”
    沙木儿欣喜若狂,连忙道谢:“多谢巴雅尔台吉!”
    “察哈尔来捕鱼儿海,是为了什么?你可知晓?”巴雅尔追问。
    沙木儿面露凝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此事察哈尔王没有明说,但以小老儿的眼力来看,像是来逃难避祸的。
    您也知道,卓里克图汗死了,新汗王恩克继位,韃靼內部打得不可开交,听说入冬后还在开战。
    巴雅尔点了点头,眼神闪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察哈尔王有没有说,要如何对付白松部?”
    “呃...”
    沙木儿沉吟片刻,如实回答:“察哈尔王怀疑您归附了明国,其他几个大部也有这般疑虑。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觉得...可能会在明年开春,联合起来对付您。”
    “嗯...理所应当。”
    巴雅尔非但没有生气,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兴奋。
    如今靠山就在营寨中,他巴不得其他十几个大部一同来攻,正好一网打尽,自此白松部便可在捕鱼儿海独霸一方!
    沙木儿察觉到他眼中的窃喜,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台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红日部虽然与贵部有过一些摩擦,尤其是在商路盗匪的事情上,但如今事情早已平息,而且这都是咱们捕鱼儿海各部之间的內务,若是察哈尔万户想要联合其他部落对付您,小老儿第一个不答应!”
    “哦?”巴雅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敢拒绝察哈尔王?”
    沙木儿脸色一僵,訕訕一笑:“实话实说,小老儿族內战兵一共不到三千,满甲者才一千三,实在不敢拒绝。
    但还请台吉放心,小老儿虽嘴上无法违抗,可真要开战围剿,小老儿一定作壁上观,绝不掺和!
    到时候...
    还请巴雅尔台吉多多见谅,红日部真的没有与白松部为敌的心思,咱们...咱们还是多做生意的好。”
    说到这里,沙木儿心中一阵火热。
    虽然往日里各部之间难免爭斗,但白松部作为唯一能与北平行都司联络的部族,是重要的商贸中转站。
    红日部在草原深处採挖的草药,都是高价卖给白松部,再由白松部转手卖给都司。
    至於都司卖给关內的价格,沙木儿虽不得而知,但即便维持现在的价格,部落也已是大赚特赚。
    还不等巴雅尔开口,门口的侍卫便走了进来,裹挟著一阵冷风:“台吉,有客人来访。”
    “哦?是谁?”巴雅尔轻笑一声。
    侍卫轻声道:“台吉,是紫雪部的族长,娜仁托婭阁下。”
    “呵呵...”
    巴雅尔忽然笑了起来,看向沙木儿,淡淡道:“看来...咱们捕鱼儿海的一眾部落,倒是十分齐心协力啊。”
    沙木儿脸色僵硬,只觉得浑身发痒,但心中却在暗自窃喜...
    幸好自己是第一个来的,抢占了先机!
    巴雅尔看向侍卫:“去將人带进来吧,我就不去迎接了。”
    “是!”
    侍卫走后,巴雅尔笑道:“既然几位族长都来了,那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都说明白。”
    几位?沙木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巴雅尔看向营帐后帐,朗声道:“赤烈族长,出来吧。”
    沙木儿脸色一僵,嘴角微抽,不多时,体格健硕、素来脾气火爆的火棘部族长赤烈,从后帐走了出来。
    此刻的他,收起了在察哈尔王帐中的暴躁脾气,反而掛著几分尷尬笑容。
    沙木儿与他对视一眼,尷尬一笑,心中破口大骂,“这个狗东西!怪不得先前走得那么急,原来是赶著来这里送信!”
    赤烈很快在一旁坐下,娜仁托婭也隨之走进军帐..
    她身后还跟著海泉部的巴图与建平部的兀哈斯。
    至此,先前在察哈尔王帐中议事的五位族长,竟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白松部军帐中..
    眾人分坐各方,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就连巴雅尔都有些意外,这些傢伙,里挑外撅的本事倒是嫻熟。
    这时,侍卫再次走了进来,打破了帐內沉闷。
    他手中拿著一封文书,走到巴雅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巴雅尔眼睛微微瞪大,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卫离开后,巴雅尔看向眾人,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诸位族长,既然你们今日肯来白松部,说明信得过我巴雅尔,既然尔等如此有诚意,那我也不瞒著了。
    两日前,我部三百斥候在察哈尔军寨外与敌方三百斥候正面交锋,斩杀二百余,我部斥候全数安全撤退,仅有三十一人受了轻伤。”
    此话一出,帐內原本尷尬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位族长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著巴雅尔,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看著巴雅尔篤定的眼神,又不由得心生狐疑,白松部的人,何时这么厉害了?
    能如此碾压察哈尔的精锐斥候?
    帐內陷入一片死寂,炭火燃烧的啪声在此刻格外清晰,將眾人粗重的呼吸衬得愈发明显。
    赤烈嗓门粗哑,率先开口:“巴雅尔台吉,您这话可当真?三百对三百,斩杀两百余,自身仅伤三十—?“
    巴图也收起了先前的谨慎,附和道:“便是瓦刺的精锐,也未必能打出这般悬殊战果。”
    娜仁托婭轻轻咳嗽了一声,身上银饰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叮噹声,“巴雅尔台吉,我等与白松部相邻多年,往日虽有摩擦,却也知晓贵部的底子。
    便是有明国相助,也不至於脱胎换骨到这等地步。
    方才听闻台吉所言,贵部斥候不仅装备精良,战法更是超绝,其中定然有缘故,还请台吉明言。”
    她的话语直白却不冒犯。
    身为捕鱼儿海唯一的女性首领,娜仁托婭向来以心思縝密、性情豪爽著称。
    此刻由她发问,正好道出了眾人心中疑惑。
    其他几位族长纷纷点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巴雅尔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巴雅尔见状,脸上露出笑容。
    他端起桌上的明国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想明白说辞,才缓缓开□:“娜仁托婭族长快人快语,既然诸位今日坦诚相待,我巴雅尔也没有藏著掖著的道理。
    实不相瞒,白松部能有今日,的確靠了明国相助,但並非他们白白赠予,而是我耗尽部落积攒多年的家底,才换来的生路。”
    他顿了顿,回忆起过往的艰难:“几年前,我部草场被风沙侵蚀,牛羊死伤过半,冬日里饿殍遍地,眼看著就要灭族。
    走投无路之下,我才带著族人南下,在这里扎根。
    后来得了求见明国大將的机会,为了求一线生机,我將部落六成的皮毛、三成牛羊尽数献给明人,又答应每年向他们缴纳赋税,这才换来了合作机会。
    从明国那里,我部不仅得到了军械甲冑、兵法韜略,最为重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战阵布置之法。
    正是凭藉这些,我部才能在对敌时不落下风。”
    帐內眾人再次陷入沉默,看向巴雅尔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
    够狠!
    为了部落存续,居然能下这么大的血本!
    巴雅尔看著眾人的反应,心中瞭然,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他收敛笑容,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族长,语气严肃:“诸位族长,我今日把这些都说出来,並非要向你们炫耀,而是想让你们看清眼下局势。”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察哈尔万户是什么来歷?王庭正统,成吉思汗的后裔!
    他们来捕鱼儿海,绝非简单地逃难避祸。
    捕鱼儿海这片土地,水草丰美,临近明国,他们若是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必然是吞併咱们这些部落,重建王庭霸业!”
    巴雅尔的声音掷地有声,“咱们这些部落,都是辗转迁徙至此的丧家之犬,为了活著已经竭尽全力,而察哈尔这些王公贵胄,向来视我们为草芥。
    若是让他们得势,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们会抢夺我们的草场,霸占我们的牛羊,奴役我们的族人,到时候,不又回到了原本的日子?”
    眾人心中一凛,想起了北元王庭鼎盛时对他们这些小部落的欺凌,那时,半数皮毛都要上缴,稍有违抗便是灭顶之灾,沙木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台吉说得对!察哈尔王那等人物,怎会甘心屈居於此?
    也不会善待我们,他们迟早会对我们动手的!”
    巴雅尔看著眾人满脸担忧的神色,轻轻一笑:“既然各位族长都来了,那我想与大家商议一件大事。”
    顿了顿,他沉声开口:“不如,我等结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