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察哈尔王
军帐內沉寂了许久,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陆云逸叉腰立在帐中,仰头放声大笑。
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眼中精光进射,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急促:“好!好一个察哈尔万户!
黄金家族的人,居然真敢脱离韃靼核心,跑到捕鱼儿海来!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重重拍在捕鱼儿海西南部位置,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可是送上门的大功!
若能在此地重创察哈尔主力,北元的政治根基与军事主力都將折损大半!”
海撒男答溪站在一旁,眼中虽满是振奋,却仍保持著几分沉稳:“殿下,察哈尔乃是黄金家族正统,麾下战兵皆是精锐,不可掉以轻心。
咱们如今只探明了两处营地,其主力部署、粮草囤积,甚至是否有援军,都还一无所知。”
“说得对。”
陆云逸收敛笑容,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眼底兴奋却仍未褪去,”所以探查必须更细致,但绝不能打草惊蛇,去把郭銓叫回来。”
“是!”
不多时,刚刚脱下半幅甲冑的郭銓重新走进军帐:“殿下请吩咐!”
“郭銓,挑选三百名精锐斥候,连夜出发,重点探查捕鱼儿海西南部。”
陆云逸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此部大概率是北元核心察哈尔万户,务必谨慎对敌,摸清察哈尔主力的具体位置,是否还有隱藏营地,確认他们的真实身份,查探其粮草囤积地与战兵確切数量,留意哨卡布置,找出防御薄弱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哈剌山山脚的那支人马,暂时不必理会,让他们误以为咱们尚未察觉主力动向,放鬆警惕。
若有可能,主动试试其实力。”
“属下遵令!”
郭銓躬身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陆云逸叫住他,从亲卫手中拿过一件厚实的狐裘递过去,“关外雪大,夜里更冷,让弟兄们都穿暖和些,带足御寒的烈酒与乾粮,安全第一。”
郭銓接过狐裘,微微一愣:“谢殿下关怀!”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
帐外立刻传来他集合队伍的呼喊声,夹杂著风雪呼啸。
陆云逸又转向巴雅尔,语气放缓了几分:“巴雅尔,白松部乃捕鱼儿海魁首,对此地最为熟悉,也派你的斥候配合探查。”
巴雅尔连忙起身拱手:“殿下放心,属下这就挑选五百名斥候,让他们偽装成逃难的牧民,分散到西南部草原,一旦发现察哈尔踪跡,立刻回报。”
“很好。”陆云逸点了点头,补充道,“你之前说最近有几个毫无关联的大族开始联络?
现在...已有答案了!”
巴雅尔一愣,转瞬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瞪大:“殿下,您是说...这些大部与察哈尔部合流了?”
陆云逸轻轻一笑,眼神微妙:“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联手对付老大,本就是常事。
如今白松部势大,压得旁人喘不过气,他们自然要抱团。
如今来了个德高望重、实力雄厚的部族牵头,原本难以合流的势力,现在也能轻易联手了。”
巴雅尔瞳孔一缩,忽然浑身发冷!
冲我来的?
白松部如今虽实力强盛,但他自有自知之明,不过是捕鱼儿海这方小天地里的雄主。
別说面对察哈尔万户,就算是几个大部联合,他都要掂量再三。
如今再加上这个外来强者,若是没有靠山,开春恐怕就是他的死期!
一想到这,巴雅尔看向海撒男答溪的眼神顿时亲切了许多,虽说朵顏三卫以往也颇为难缠,但此刻终究是自己人。
海撒男答溪察觉到他的目光,眉头微皱,莫名打了个寒颤,这是咋了?
巴雅尔深吸一口气,凑近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人,若非您前来相助,小人恐怕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陆云逸对他的识趣颇为讚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日后你也是大明的官员,不必这般客气,都是同僚。”
嘶...
巴雅尔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呼吸急促起来,眼神火热:“大人,属下这次定当竭尽全力,动用所有部眾,协助大人统领捕鱼儿海!”
陆云逸轻轻一笑:“不必过分紧张,本將既已亲至,此事必成。
快去安排吧,早做准备,开春便动兵。”
“是!”
巴雅尔离去后,海撒男答溪连忙上前,轻声道:“大人,这巴雅尔会不会心怀不轨?察哈尔部东迁的消息,他真会一无所知?”
陆云逸神情古怪,想起刚到白松部营寨时的乱象,大门四,防务混乱,军民与牲畜混杂一处。
还是他们一行人花了近十日重新梳理防务,才让营地像样起来。
以这般混乱管理,或许他是真的毫不知情。
这话自然不能明说,陆云逸只提醒道:“你说得对,需多加提防。
弟兄们的食物与饮水务必仔细检查,儘量使用咱们自带的物资。
算算时间,补给应该快到了吧?”
海撒男答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今早收到消息,从全寧卫一路向北,十六个补给站已全部建成,下一步便是运送物资。
按路程推算,五日內就能送来第一批补给。
“嗯,做好接应准备。”陆云逸叮嘱道,“此次我部出动五千人,尽数为骑兵,备用战马仅有一千三百匹,战马比人金贵,物资送达后,优先保障战马草料。”
“是,属下正有此意!”海撒男答溪附和道,“这冰天雪地的,其他大部的人畜都难,战马更是缺草少食,冬日必然掉膘。
但咱们的战马,吃的是鸡蛋、豆子,冬日里反倒能养膘。
等开春一开打,凭藉战马的体能优势,耗都能耗死他们!”
陆云逸笑了笑:“告诉张怀安与韩俊彦,务必做好火器的防潮工作。
火器与战马是我部的核心优势,日后战事胜负,全凭此二者。
战马出了紕漏,本將唯你是问,火銃出了问题,本將便找他们问责,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海撒男答溪兴冲冲地离去,去找张怀安传达命令。
这时,亲卫巩先之端著茶点走进来,放在一旁的方桌上,提醒道:“大人,吃点东西吧。
出发前夫人特意交代,让属下每日给您备五顿饭。”
陆云逸刚要去拿案上的文书,闻言脸色一黑:“我是猪吗?一天要吃五顿!”
“呃...”巩先之挠了挠头:“大人,北疆天寒地冻,多吃点才能抵御严寒。
若是您回去瘦了,夫人定然要怪罪属下。”
“行军打仗哪有不瘦的道理。”
陆云逸嘟囔了一句,目光落在茶盘上精致的茶点,有些意外,“这是从哪来的?军中厨子有这般手艺?”
巩先之嘿嘿一笑,连忙解释:“大人,白松部有一位江南来的茶点师傅,原本是专门给部族首领们做点心的。
您来了之后,巴雅尔便把这位师傅调到军中,专门为您准备茶点。”
“茶点?江南?”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巩先之补充道:“听说这师傅是巴雅尔重金从北平请来的,在这待一个冬天,酬劳便有三百两银子。”
陆云逸神情愈发觉得荒谬,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味道竟与京中吃到的別无二致。
“这些人,倒真是会享受。”
“大人,不止如此呢!”巩先之压低声音,眼中带著一丝羡慕,“除了茶点师傅,还有酿酒师傅、扬州菜、山东菜、湖广菜的厨子,都是从北平请来的。
听说这些人的酬劳,一个冬天至少几百两银子。”
陆云逸一愣,有些震惊!
虽早听闻北元残余势力奢靡享乐,但一个草原部落便能如此铺张,著实超出预料。
也难怪当年的乌萨尔汗开口闭口子曰诗云,这般奢靡之风,倒真有几分故元遗韵。
他很快吃完绿豆糕,走到作战地图前,亲手补全参谋们標註的细节。
巩先之看著地图上两处標註的营地,眉头微皱:“大人,察哈尔部共计三万五千余人,战兵至少一万。
咱们带来的朵顏三卫加上一部火枪兵,再加上白松部的精锐,总兵力也不到八千。
若是硬拼,恐怕会吃亏。”
陆云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察哈尔远离故土,粮草有限,又在这苦寒之地过冬,撑不了太久。
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再做具体方略。”
他走到火炉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热气氤氳中眼神愈发深邃:“先搞清楚他们来捕鱼儿海的真正目的。
是单纯为了躲避韃靼內乱,还是想抢占这片草原,甚至...与朝中逆党勾结?”
巩先之心中一凛:“大人怀疑他们与京中逆党有联繫?”
“不好说。”陆云逸抿了口热茶,“北元朝廷的精锐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太过蹊蹺。
北元正统脱离韃靼核心,这本就不合常理。
我更倾向於,是有人用重金收买草原部族寇边,扰乱北疆局势。
不管是否真有联繫,咱们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与此同时,捕鱼儿海西南部的一处巨大营寨中,数十顶黑色牛皮大帐错落分布在雪原中央。
帐顶飘扬著绣有金色狼头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这里正是察哈尔万户的主营地。
主营帐內,炭火熊熊燃烧,將帐內烤得暖意融融。
地上铺著整张的黑狐皮地毯,正中摆放著一张宽大的桌案,上麵摊著一张粗糙的草原舆图。
桌案后,坐著一位身著银白狐裘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鼻樑高挺,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察哈尔万户的首领孛琅帖木儿。
他是黄金家族直系后裔,身负故元正统,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即便身处异乡,也难掩其贵气。
此刻,孛琅帖木儿眉头紧锁,手指重重敲击著桌案,目光落在舆图上捕鱼儿海的位置,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咱们的斥候连续三次遭遇白松部的人,居然没能占到半分上风?”
站在桌案前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草原汉子,名叫阿古拉,乃是察哈尔的斥候统领。
他脸上带著几道狰狞刀疤,此刻却垂著头,神色羞愧:“王,是属下无能!
前两次交手,双方各有死伤,没能生擒对方一人,第三次遭遇,对方竟设下陷阱,咱们折了三名弟兄,还让他们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
孛琅帖木儿语气一沉,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都晃动起来,“察哈尔的斥候,皆是万中挑一的精锐,跟著本王南征北战,何时吃过这等亏?
白松部是什么货色?
几年前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部族,怎么突然有了这般厉害的斥候?”
帐內两侧站立的几位察哈尔將领与长老,皆是面露凝重。
其中一位白髮长老上前一步,躬身道:“首领,白松部这几年发展极快,传闻他们投靠了南边的明国,得到了不少军械与粮草支援。
或许,他们的斥候,也受过明国的专门操练?”
“明国?”
孛琅帖木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隨即化为不屑,“明国的军队只会躲在城墙后面龟缩不出,他们的斥候,怎配与咱们草原勇士相提並论?
就算得了些军械,也未必能改变战局。”
阿古拉连忙补充道:“王,白松部斥候的军械確实不凡,他们穿的甲冑轻便坚固,咱们的弯刀很难劈透,手中的长刀也比咱们的锋利,甚至有几人携带了明国短统,威力不小。
而且他们的战术十分诡异,不与咱们正面硬拼,专挑地形复杂之处周旋,还擅长设陷阱,完全不像是草原部族的打法。”
孛琅帖木儿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这么说来,白松部背后,確实有明国影子。
他们在捕鱼儿海站稳脚跟,恐怕是明国有意扶持,想藉此牵制咱们北元各部。”
另一位將领开口道:“王,不如咱们直接出兵,灭了白松部?
一个小小的部族,即便有明国撑腰,也挡不住咱们察哈尔的铁骑!”
“不可。”
孛琅帖木儿摆了摆手,眼神沉了下来,“咱们刚到捕鱼儿海,根基未稳,白松部在此地经营多年,颇得周边小部族依附。
若是贸然攻打,万一其他部族联合反抗,再加上明国相助,咱们会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咱们此次前来,並非为了爭夺捕鱼儿海的地盘,而是为了躲避族內內乱,寻一处安稳之地休养生息。
等恢復实力后,再回头收拾那些叛徒与明国人也不迟。”
白髮长老点了点头:“首领深思熟虑,只是白松部斥候屡次挑衅,若是不加惩戒,恐怕会让其他部族觉得咱们察哈尔软弱可欺。”
孛琅帖木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惩戒是必然的,但不是现在。
阿古拉,命五百名斥候,分成十队,严密监视白松部动向,摸清他们的营地部署与兵力分布。
记住,只许监视,不许主动出击。
若是再遭遇他们的斥候,儘量生擒一人回来,我要亲自问问,他们背后到底有多少明国人在撑腰。”
“属下遵令!”
阿古拉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帐外。
帐內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啪声与帐外风雪的呼啸声交织。
孛琅帖木儿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帷幕一角,望著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眼神复杂。
他身后的一名亲信將领上前道:“王,咱们离开族地已有三个月,大汗那边,会不会派人追来?”
孛琅帖木儿摇了摇头:“不会,恩克那小子年纪尚幼,根基未稳,瓦剌的乌格齐哈什哈正在逼宫,他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管咱们?
倒是南边明国,不得不防。
听说明国太子病重,朝中局势动盪,这个时候,他们怕是也想在北疆搞些动作。”
“那咱们要不要联繫其他部族,共同对抗明国?”亲信將领问道。
“不必。”孛琅帖木儿语气坚定,“草原各部,向来各自为战,所谓的联合,不过是利益驱使。
贸然联繫其他部族,只会让他们凯覦咱们的人马与牛羊。
不如先蛰伏起来,等开春后,草原水草丰美,咱们的牛羊繁殖,兵力恢復,再慢慢联络那些对明国不满的部族。
不过眼下...也需虚与委蛇。
给周边各部送去文书,表达善意,他们不是对白松部的霸道心存不满吗?
便请他们来帐中一敘,也好多了解些情况。”
“是!”
帐內眾人齐声应道,躬身退下,只留下孛琅帖木儿一人佇立在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