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

春来迟 第49节


    丫鬟的普通衣裳并不能遮住宋听棠通身的贵气,不知为何,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宋渝舟觉得,宋听棠变得更加遥远起来。
    就好像,从前她虽是贵妃娘娘,可身上仍有两分自家姐姐的影子。可现在,宋听棠站在自己面前,宋渝舟却只想站起躬身行礼,没了从前想要亲近的心思。
    宋渝舟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忧于姐弟情似乎比不过君臣意了,可却为宋听棠感到高兴,因为宋渝舟明白,宋听棠如今是快活的。
    “渝舟,醒了怎么没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早些出宫来看你。”
    “阿姐如今事多人忙,我这么点小事,便不叨扰了。”宋渝舟替宋听棠斟上热茶,除了动作慢些,看不出旁的不妥。
    “渝舟,谢呈死前留下了诏书,立焰儿为太子。”宋听棠的视线落在氤氲着热气的茶盏上,绿色的茶叶飘在上方,轻轻晃荡着,“可如今古鱼国狼子野心,焰儿他不过九岁稚童,阿姐想求你,像从前父亲那样,守好黎安。”
    宋渝舟抬头望向宋听棠,“阿姐,我正欲同你说,兵符我……”
    “渝舟。”似是猜到了宋渝舟定会推辞,宋听棠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容易,你起初的打算,不就是挑起古鱼国内乱,好叫旁人不得不放你离京吗?”
    “古鱼国巫女这般好的棋子在你手中握着,渝舟,阿姐拜托你,替焰儿好好下这一盘棋。好吗?”
    烛火微摇,两人沉默着对视。
    宋渝舟再开口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阿姐,如今我伤好了大半,我想同你说一声,便回黎安了。”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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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梨初一觉醒来,看着院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恍惚。
    宋渝舟坐在院子当中,含笑望着她,见她许久未曾作出反应,才开口道,“怎么?睡得傻了?”
    知鹤正在一旁清点着物件儿,听了这话弯眉补充道,“陆姑娘这些日子睡得少,少爷您可别再打趣别人了。”
    陆梨初收回了掩唇的手,走到宋渝舟面前,有些迟疑道,“这是……”
    “不是同你说了吗?”宋渝舟只是笑,“我们回黎安。”
    “回黎安?”
    “对。”
    天边蔚蓝,有纯色白鹭飞过,朝着皇宫的方向,在身后留下长长一条痕迹。
    宋渝舟收回视线,看向陆梨初,“我们回黎安。”
    在他们前呼后拥着从偏门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上马车时,裴子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角门外。
    同先前他们离开黎安时不同,这次回去,裴子远身边没有成群的仆从,只有一辆挂着白幔的简朴马车,甚至连车夫都是裴子远自己。
    陆梨初斜靠在角门上,同宋渝舟并肩站着,他们都看见了裴子远,裴子远微微昂起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他怎么也跟着回去啊?”陆梨初收回了落在裴子远身上的视线,有些嫌弃地凑近宋渝舟,小声问道。
    宋渝舟垂眸看着身侧人的头顶,失笑道,“他说欠了你一个人情,所以要去黎安替你做事。”
    陆梨初微微一愣,撇了撇嘴,却是没有再说话。
    往回走的路程分明同来时是一样的。
    可偏偏,陆梨初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未曾察觉出什么,周遭已然是群山环绕。
    只是,同陆梨初明显雀跃的心情相比,宋渝舟似是揣了心事。
    倒不是说他面上神色凝重,宋渝舟是在笑的,或宠溺或温和。
    可偏偏,每次随着陆梨初玩闹后,宋渝舟总是会沉默上许久,视线失了焦距,似是迷失在了这茫茫大山中。
    在察觉到宋渝舟的心不在焉后,陆梨初也失了玩闹的心思,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朝着黎安的方向赶去。
    从炎京回黎安,途径雎里。
    同来时不同,这一路上在临近雎里似是多了许多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漆黑的眼睛瞪得溜圆。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马车上,陆梨初将车帘掀开一角,目光刚递出去,便同那灼热的视线对上了。
    四周似是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下一秒,那原本坐在墙角的男人,一个猛子跃起,双手前伸着冲向了陆梨初的马车。
    “姑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那男人身上带着股味道,脸上的决然之意仿佛要将陆梨初的马车整个吞吃入腹。
    陆梨初叫他的动作下了一条,身子猛然后仰,好在宋渝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叫她没有仰面栽下去。
    马车外,那男人仍在哀求,“行行好吧姑娘,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饭了。”
    马车虽速度慢了下来,可仍旧是在往前走着。
    陆梨初回身看了眼宋渝舟,而后再次拉开了车帘,探头望向那男人。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如今被马车甩在后面,扬起的灰尘落了他一脸。
    可他却是不躲不闪,一下一下地磕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着。
    “明霭,把多的干粮给他吧。”
    “我这就去。”明霭伸手接过用布层层包好的干粮,小跑着到了那男人面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那男人脸上左一道灰,右一道黑痕,唯有一双眼睛透亮。
    他接过干粮,顾不上旁的,便抓起其中一块饼整个塞进了口中,狼吞虎咽起来。
    陆梨初心有惴惴地放下了窗帘,略有些迟疑道,“我记得先前,雎里没有这么许多的……”
    宋渝舟神色似是有些落寞,他看着陆梨初,轻声道,“黎安同古鱼国相接,可古鱼国不仅仅同黎安相接。”
    “黎安有宋家兵在,古鱼国不敢轻举妄动,可旁的村落,哪有这样的好运。”
    陆梨初微微张开嘴,极小声地啊了一下,而后抬起眼,“宋渝舟,那回了黎安,你是不是要上前线了?可以……”
    陆梨初的话尚未说完,宋渝舟便摇着头打断了她,“我准备将兵符交出去。”
    “交出去?”陆梨初愣了愣,“是什么意思——”
    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停了下来。知鹤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少爷,裴公子的车在前面停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知鹤的声音渐远,应当是小跑着去问了。
    而陆梨初看着宋渝舟,脸上有些不解,宋渝舟抬眸见她这幅样子,软声道,“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怎么了?我不当这个小将军,我们初初便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陆梨初却是摇头,“宋渝舟,你明明很喜欢——”
    领兵打仗四个字尚未说出来,知鹤有些慌张的声音传来,“明霭,潮汐,你们两个丫头快上马车去——”
    知鹤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地,似是叫吓到了,“少爷,少爷,出事了。”
    宋渝舟掀开了车帘,望向了面色有些苍白,因跑动而微微喘着气的知鹤。
    “我们叫难民给堵住了,裴公子——”知鹤的手按在胸口,“裴公子正在前面同他们交涉。”
    “顾好她们。”宋渝舟闻言便欲从马车上下来,陆梨初突然拉住了他,“哎——你伤还没好,我同你一道去吧。”
    可想来顺着陆梨初的宋渝舟,却是难得坚持,“你留在马车上,别出声。”
    知鹤伸手扶着宋渝舟下了马车,宋渝舟动作间许是扯到了伤口,唇色有些苍白,他面上神色肃宁,转向知鹤,“你留在这儿,照顾好她们。”
    “我明白。”知鹤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而宋渝舟则是站直了身子,往前面走了过去。
    便是陆梨初在后头唤了他两三声,都未曾回头。
    反倒是知鹤连连摆手,“陆姑娘,小声些。”
    知鹤脸上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你不明白,这些灾民可怜是可怜,却也是真可怕。如今堵了这条进城的小路,若是惹恼了他们,抑或叫他们察觉了咱们队伍里还有您这样貌美的姑娘,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而刚刚才上了马车的潮汐同明霭闻言脸色都算不得太好,尤其是潮汐,伸手捂住了嘴,双目微瞪,眼尾泛红,竟是隐隐有泪光闪现。
    “潮汐?”陆梨初见她这样本以为她是叫知鹤的话吓到了,正欲开口安慰她,“莫怕,有我在呢,不会叫人将你抢了去的。”
    只是潮汐却是没像往常那样,只要陆梨初说了便安下心来,反倒是紧紧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人——人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便称不上人了。”
    十年前,古鱼国同炎京也曾有过一次大的战事——正是宋稷独自守城数月的那次。
    那时潮汐也是个大孩子了,自然是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起初,古鱼国并未兵临城下,堵在黎安城门前的,便是城外或是更外些村子里逃难而来的人。
    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是难以安置的成群灾民。
    潮汐也是那时叫父母卖了换成了粮食。
    而那卖了她换回的粮食,却叫饿了许久的外来灾民抢了去,而潮汐的父母则是成了那次灾祸的陪葬品。
    黎安城内小小地混乱了一段日子。
    好在宋稷及时回城,以强硬的手段制止了城中的□□。
    事情才渐渐平息。
    可潮汐却是仍旧记得,自己被卖时的慌乱,以及偷跑回家却撞见父母躺在血泊中的惊骇。
    所以此时,只听知鹤说了个话头,从前的情绪便如海水倒灌一样,骤然将她整个包裹。潮汐唯有狠狠握住陆梨初的手,咬紧了牙道,“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陆梨初虽不解,却是难得没有再逆着潮汐的意思,反倒是反手握住了她,轻轻拍了拍潮汐的肩。
    而潮汐紧绷着的背在陆梨初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下来。
    马车中陷入了沉默。
    只能隐隐听见,前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响也歇了。知鹤略有些欣喜,“少爷,您回来了。”
    只是宋渝舟面上的神情却算不得多么轻松,“没事了,他们会跟在我们马车后面,同我们一道进城。”
    同他所说的那样,那群拦在他们队伍前的人群纷纷散开到两边,留出了一条窄窄的,堪堪能叫马车同行的过道。
    宋渝舟重新坐上了马车,伸手挑开了车帘。
    陆梨初透过宋渝舟的遮挡,能瞧见马车外两侧站满同方才那男人神态衣着相似的人,他们有些目露茫然,有些却是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马车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