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心有余悸

第21章


    趁爸妈跟客人寒暄,林溪悄悄跟姐姐说,“这毛衣是奶奶选的,啧,穿上跟狮子狗似的毛绒绒,我都不敢看自己,看了就觉得身上痒,她还送给咱俩一人一条大珍珠项链——”她比划一下,“每颗珠子都跟鹌鹑蛋那么大,超丑的!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贵又这么丑的东西。幸好爸爸说戴这个太炫富了,不然?嘿,咱俩今天就跟放大了的芭比娃娃一样,还是粗制滥造的山寨货。”
    陶涓用力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林溪又用胳膊肘碰碰她,“我腮帮子都笑疼了。你呢?”
    陶涓活动腮帮,“还行。”
    终于开席后,陶涓得到片刻安宁,圆桌上十个人,五男五女,全都衣冠楚楚,除她之外的人都在拼命和其中一位男士搭话。
    那人名叫楚舰,三十五六岁样子,样貌俊朗,风度翩翩。更重要的是资产雄厚且从没结过婚。女宾们就不用说了,几个男宾也想博得他青眼。
    陶涓不由想到《傲慢与偏见》书中第一句话:凡有财产的单身汉,必须需要一位太太。达西先生出场时大约也是眼下这场面。
    书成之日距今已有两百年,依旧如此。
    楚舰和众人都说了几句话后,倒是对陶涓的行业很感兴趣,两人谈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是校友,但是不同学院,楚舰是学建筑的,而且他毕业出国时陶涓刚入校,所以从没见过。
    他还想再同陶涓说什么,话头被另一位女郎接过,刚好此时上了第一道菜,陶涓赶紧闷头夹菜吃,冷眼旁观。
    接下来她全程专心吃饭,偶尔礼貌应答几句。
    第四道菜上来时,她觉得吃得有点撑,趁着桌上几个人一起跟楚舰说话,溜出宴会厅,在大堂溜达。
    酒店大堂一角做了景观,小桥流水,池里有假山,养着金鱼,石头和桥墩上还卧着几只胖圆的鸭鸭,其中一只鸭子与众不同,头顶一团绒毛,像是戴了顶绒线帽。
    陶涓见池边立着牌,想看看有没有这鸭子的介绍,却
    失望地看到上面只是提示宾客不要乱喂这些鸭子。
    有人在她身后说:“它是润州凤头白鸭。”
    陶涓回头,是楚舰。他微笑,“里面有点闷,我也出来走走。”
    他是继父座上宾,她自然要给面子,两人在大堂茶座坐下,楚舰要了两杯陈皮普洱。陶涓心想,这茶刚好消食解腻。
    楚舰言谈风趣,和他说话并不让她烦闷,更不会觉得心累。
    他似乎确实对她所做的工作感兴趣,和她聊了不少专业上的问题,主要是大数据搜集和宣传投放的,得知她现在为太平效力,他说自己也和太平有些合作,但他并不问她在太平做什么,转而为方舟遗憾,“可惜了,领导层远见不够,方向一错,后面再要转回来就难了。”
    他说完立刻又自嘲,“我是事后诸葛亮,如果我在那个位置,也未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这话又勾起陶涓这一两年间一直在纠结的问题,她有感而发,“想要每次都选对,真的太难了。”
    可能只有极少数非常非常幸运的人才能每次都选对,而每次选择,到底有多少是自己主动选的?还是被时代和机遇推着选的?
    茶座离窗口和大门更近,坐了一会儿陶涓感到凉意,不由握紧茶杯暖手,楚舰这时恰好说:“我们是不是要回去吃寿面了?”
    两人并没一同回去。陶涓先到主桌溜了一圈再次跟林奶奶祝寿,这才慢悠悠回到自己座位,几个女郎正一脸倾慕看着楚舰,他原本正在说什么,见陶涓回来,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停了一下,把话头抛给另一位男宾。
    接下来陶涓继续乖乖等着上菜,好容易挨到吃寿面,还要等着上甜品。甜品自然是蛋糕。她平时挺喜欢吃黄桃水果蛋糕,这时一点胃口也没。
    散席时陶涓和妹妹又站在宴会厅门口对宾客们假笑表示感谢。
    林奶奶今天非常满意,挽着宋靖耘和亲戚们一一道别。
    见到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林奶奶专门跟陶涓介绍,“你楚师兄的爸爸妈妈,原本也是我们滨市人,前阵子才从连市退下来,可以享享清福了。”
    陶涓只好露出八颗牙齿对人家礼貌微笑,同时接受人家礼貌的打量和评估。
    从酒店离开已经下午四点,宋靖耘送陶涓回到家已是一脸疲惫。
    陶涓给妈妈倒了杯菊花茶,她喝了几口,问女儿对楚舰印象如何。
    陶涓老老实实说,挺好的,但是没感觉。
    “嗯,没感觉……没感觉……”宋靖耘握着杯子念了两遍,忽然问:“从前送我们去机场的那个男孩子现在做什么呢?还在北市吗?”
    陶涓一时发懵:“哪个男孩子?”
    宋靖耘笑,“就是高高瘦瘦长得特别好看那个呀。”
    陶涓是真想不起来谁送她们去过机场,还特别好看,“谁?周测?”
    宋靖耘气笑了,“周测我能不记得吗?妈妈又没老糊涂。是那个比你小几届的,头发留挺长,但人看起来很斯文的……你大三那年春天,我去北市开会见到的,唉,我还真是老了,突然一下想不起来他名字了……”
    陶涓一下梗住,隔了几秒说:“他啊,早不联系了。”
    妈妈说的人,是顾清泽。
    那一年三月宋靖耘来北市参加学术会议,陶涓原想这次把周测正式介绍给母亲,可就在母亲来北市一周前他们吵架了,为了什么?早忘了。
    也许又是因为申悦明。她和周测青梅竹马,也上了医学院,并且从来不掩饰她对周测的好感,也可能她已经尽力掩饰了,但掩饰不住。
    反正因为申悦明吵过好几次,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现在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只记得两人是在十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口角起来,她气得拂袖而去,饭也不吃就回宿舍。
    她原以为周测当天晚上会主动找她道歉,可谁知道他们就这样冷战了几周,谁也不肯先低头。
    妈妈在北市那一周,陶涓几次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说说周测的事。但她终、没说。她隐隐有种感觉,要是说了,妈妈一定会劝她立即和他分手。
    她想再等等,等到周测来找她道歉了,她再原谅他,也许,还能让他见见妈妈。
    可是,直到妈妈要返回滨市,周测还是没出现。
    母亲临走那天,原本下午四点的飞机被推迟到晚上九点,陶涓要送妈妈去机场,妈妈担心她回到学校太晚了,从他们学校到机场有一条机场大巴专线,往返要三个多小时,她坚持要去,“车停在学校大门口,能有什么危险?”
    她是想多和妈妈待一会儿。她们不在滨市,妈妈身边只有她,没有林溪也没有林爸。
    可是去机场这一路上,她心里乱糟糟的,再一次产生疑问:她和周测这段感情,真的有未来吗?
    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自己内心深处已经明白周测不可能为她做任何改变或让步,可当时的她太贪心,太自信,总觉得两个相爱的人能克服世间一切困难,总觉得这份感情这么美好,怎么可能会如此短命。
    陶涓出了会儿神,才听到妈妈在问她:“我看你们那时候挺要好啊,怎么不联系了呢?”这问的显然是顾清泽。
    她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个砂糖橘,捏在手里,却不剥皮,“你怎么看出来我和他要好了?不就是他也去机场送机,遇到了那就一起坐车回学校呗。”
    宋靖耘笑了一声,“你那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走神,那个男孩子跟我们上了同一辆大巴,自己坐在最前面,他去送谁?只是你到机场才看到他,我那时还以为……”她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算了。”
    对呀,算了。
    她能跟周测分手,顾清泽为什么不能把她拉黑?
    比起她的拖泥带水,顾清泽可果断多了,从那以后,再无交集。
    陶涓剥开橘子,给妈妈分一半。
    宋靖耘吃了一瓣,又好奇,“他现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大概回家继承家产了吧。”陶涓没有急着吃自己那半个橘子,仔细地撕掉橘瓣上的白色筋络。
    现在的她当然可以批判那时的她恋爱脑、颜狗、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色令智昏,整个一个大loser,可那时的她,是真的很努力很用心地在经营一段感情,她也很珍惜周测为她带来的快乐、期待、心跳……
    常常临睡前想不起来他们在一起都做了什么,可却记得很多无意义的小细节——夕阳穿过自习室的玻璃窗投在他身上,他睫毛尖端小小的虹点,那大概是全世界最小最小的彩虹——就是这些无意义的东西,让她在睡梦中都心花怒放。
    但同时,这个男孩子习惯了骄傲,习惯了成为中心,习惯所有人都围绕着他。
    她那时候确实将自己全部注意力都给了周测,只记得陪妈妈办好登机手续后发现顾清泽也在机场,还挺惊讶的。
    妈妈进安检门后,她和顾清泽顺理成章一起坐大巴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