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朝堂上骂她祸国妖姬的言论甚嚣尘上,几乎人人恨不得取她性命而后快,只有极少数的朝臣从始至终心平气和,既不替她美言亦不加以贬低。
赵太傅便是其中之一。
赵太傅与她讲了有关慕容溯的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赵太傅初入朝堂的第五年。
因赵太傅才华极盛,风骨绝佳,又性情端直,很受先皇器重,特敕命为太子少傅,培养未来储君。
其他皇子伴读。
大晏国运昌隆,皇子又多为社稷底定后所生,不知疾苦,性情多为顽劣,甚至颇为嚣张跋扈。
除了时为六皇子的慕容溯。
因其母之故,慕容溯早早被打入冷宫,无人过问。
弱者由来被人欺凌。
赵太傅不止一次看到,那些皇子公主是如何大肆欺侮慕容溯。
寒冬之中将他的棉衣投入水中,看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打翻他的饭去喂狗,逼着他和畜生抢食;在先皇母妃或者兄长面前受气,无处可撒,便寻到他,打骂凌辱,用作排解。
赵太傅试着拿起帝师威仪,加以护佑这个孩子,然而只是杯水车薪,即使当时解了慕容溯被人欺凌之危,最后仍会被报复回来。
而慕容溯也乖顺到令人心疼。
他人将他的棉衣扒下,他便任由他们扒,而后寻个避风的墙角,看着他们将他的棉衣投入水中,乐得不知所谓。
抢了他的饭去喂狗,他便看着那些狗狼吞虎咽吞下他的饭食,不抢也不夺,饿顿便饿顿。
哪怕被当成出气筒打骂,他也不过是抱住脑袋,护住身体的薄弱之处,尽力减少自己所受的伤害。
甚至在曾经欺辱他欺辱最狠之一的五皇子,在其母妃失宠后被同样打入冷宫,沦为和他一样的丧家之犬,被其他皇子公主争相欺辱时,慕容溯仍是站在一旁,不报复,不寻仇,用一双琉璃似的通透眼眸,看尽世间阴私丑恶。
赵太傅那时便觉得,这孩子善于隐忍,心怀赤子,日后定成大器。
直至又三个月后。
后宫妃嫔由来喜欢豢养猫狗一类的宠物,彼此繁育,生养的多了,便不觉得珍贵,尤其是一些混血后样貌生得不甚如意的宠物,无人豢养不说,还可能随意欺辱。
赵太傅便是在皇子课业结束下学时,看到蹲在墙角的慕容溯,掰下袖中放着的烧饼,一点一点喂给一只黑白花色的野猫。
野猫应是饿得太久,吃得狼吞虎咽,不留心一口噎住,慕容溯伸手本欲为它捋顺,没想到这小猫十分俱人,又野性甚重,一口叼住他的指骨狠狠咬下,登时鲜血淋淋。
慕容溯挣出了手,虽然吃痛得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如同其它孩童一般气恼哭喊,踹它打它,骂它喂不熟的畜生,而是在又受一口后,继续投喂。
即使野猫见他靠近而如临大敌,一边吃着他投喂的食物,一边不忘屡屡将人抓伤。
赵太傅站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在慕容溯伸手又要投喂野猫时一把拉过,忍不住问,野猫啮咬,为何不去反抗。
那孩子转来眼眸,一双眸子映透在日光之下,澄澈璀璨,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问他:“老师希望我反抗?”
他那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慕容溯是平时被兄弟姊妹欺辱惯了,习惯忍受,不会反抗。
可身处这吃人的深宫,懦弱卑贱者只有任人践踏的份,断然不可毫无锋芒。
他于是善意告知慕容溯,受人欺辱,加以对抗,乃是人之常情,否则天道无情,只会麻木看着弱者断送性命。
慕容溯看了他片刻,神情仍是没有什么起伏波澜,却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时天下底定不过十余年,崇明帝大权在握,为巩固皇权,打压多名朝廷重臣,令朝中隐有内乱之势,尤其是贺远将军,就是那位也被打入冷宫的五皇子的舅舅,因妹妹失宠察觉自己大势将去,于是蓄意起兵谋反。
没想到在逼宫前夕,时为太子的大皇子突然中毒,不治身亡,矛头直指五皇子之母,贺远将军之妹。
崇明帝暴怒,下令彻查,自然牵连出贺远将军蓄意谋逆之事。
因着此事,崇明帝索性杀鸡儆猴,朝中一时间血雨腥风,人人自危,生怕查到自己头上。
赵太傅也因此奔走于朝政之中,无暇他事,自也不会多想。
直到又一次为皇子上完课业时,临近傍晚,夕阳落下余晖,他看到慕容溯蹲在当初喂猫的那个角落里,蹲着身子,用铲子一点一点刨开泥土。
慕容溯身边,那只黑白花色的野猫身体僵硬,口边漫着白沫,应是中毒而亡。
活生生一条生命陨落在自己眼前,总会让人心生不忍,他上前问询,明明昨日野猫还上蹿下跳,今日怎会突然暴毙。
那孩子闻言侧过眸,神色略带不解:“老师不是说,被欺负了就该反抗吗?”
他一怔。
还未开口,冷宫那边来了太监,急匆匆冲到慕容溯身前,悲痛道,那名一直侍奉在慕容溯身侧的贴身侍女,不知为何突然间投湖自尽了!
赵太傅那时身有事宜,且后宫禁止外臣入内,自然无法跟随查看,只在次日时,得知那名贴身侍女之所以会投湖自尽,因大皇子中毒身亡,与这名侍女息息相关。
起因是当初与她一同入宫的同胞妹妹,被大皇子虐待至死,于是她投毒替妹妹报仇,又在大仇得报,畏罪自尽。
那会儿听到赵太傅讲到此处的夏浅卿沉默片刻,问赵太傅:“这背后有慕容溯的手笔吧。”
是慕容溯得知了这段恩怨,推了侍女一把,借助这位饱含恨意的侍女之手,结果了大皇子与五皇子两派势力。
至于那只野猫,许是因为贪嘴,误服了被下毒的食物,也许是慕容溯加以“反抗”,顺手将野猫毒杀了而已。
那时的赵太傅没有回答夏浅卿的疑问,而是又给她讲了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里,慕容溯刚及束发之龄。
他于朝堂中逐步培养自己势力,渐渐展露锋芒,而后被自己母妃察觉端倪。
燕妃争了一辈子宠,觊觎了一辈子后位,不过落得个红颜成枯骨的结局,始终折腾不起什么风浪。
在得知自己的亲子有了朝中重臣帮扶,甚至为了夺嫡残害一干手足兄弟时,燕妃的第一反应,是逼迫慕容溯这个亲子被发跣足——
到崇明帝面前请罪。
毕竟这可是邀功的大好机会!
她燕妃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检举,大义灭亲,先帝怎样不得多看她几眼,甚至让她重得圣宠?!
毕竟啊,比起不知何时能够成功乃至一失足便身首异处的夺嫡,还是直接出卖亲子大义灭亲来得更容易些。
燕妃能做出这种事夏浅卿毫不意外,她叹息一声,望向赵太傅:“虽然怕燕妃坏事,但慕容溯终究还是顾念母子之情,所以只将燕妃软禁起来,并未杀之?”
“并非。”赵太傅缓声,“彼时的陛下被发跣足,遵从燕妃之意,要到先帝御前请罪。”
夏浅卿愕然抬目。
那不是去送死吗?
慕容溯疯了不成?!
赵太傅说,若非那时的燕妃经下人提醒,先皇最厌争权夺位,一旦慕容溯获罪,作为生身之母的她只会因管教不严同样锒铛入狱,所以赶在慕容溯开口请罪的前一刻拦住,慕容溯怕是早因燕妃的愚蠢天真而被赐死。
再之后,得知慕容溯存有势力的燕妃,便理所当然地驱使这个儿子,让他铲除宫中异己,残害其它宫妃皇子。
甚至害怕慕容溯有朝一日连着她也残害,亲手喂他喂下毒药,用作控制。
经年之后,又因慕容溯手腕的狠厉,和夺嫡之路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嫌他残忍,厌他无用,打骂他怎么不早早去死怎么不下地狱。
而慕容溯恍若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徒然受着燕妃操控,不曾反抗,没有扞拒。
那时的慕容溯跟从赵太傅研学,察觉慕容溯有定鼎之功后,赵太傅对慕容溯多有照看。
赵太傅之妻有多有仁心,视后辈如亲子,觉着慕容溯幼年孤苦,每当看着问赵太傅求学的慕容溯,总是多加照料。
可是在太傅之妻染疾身死后,其它弟子均是感怀师娘,痛哭流涕,唯有慕容溯陪侍在一旁,不见落泪,更没有悲伤。
“老臣那时才恍然知晓,于陛下而言,老臣夫妇与燕妃并无不同。”赵太傅缓声,“世人眼中善与恶,在陛下眼中,也没有明显的界限。”
慕容溯生来寡情薄性,处事淡然。
行事准则,更多的是遵从世间道义礼法,于他自身而言,没有所谓的无可为无可不为。
他像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又像一个超脱了七情六欲的神明,冷眼旁观世人沉溺喜怒哀乐难以脱身。
“可我眼中的慕容溯,”那时的夏浅卿听罢赵太傅话语,不解问声,“分明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