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俊兰站在教学楼一楼,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地上已经有了积水。
妈妈下了班回家要做饭没时间来接她,爸爸要打麻将更不会接她,看来只能她一个人回家。
“一二三……”严俊兰给自己小声打气。
“给你!”
严俊兰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她看向怀里,那是一把明黄色的折叠伞。
“你打着伞回家吧,”杨立志扬起笑容,“我家近。”
说完,杨立志就把校服外套往上一提盖在自己头顶,她觉得自己此刻肯定像英雄一样冲进雨里。
“等等,”严俊兰拉住她,“我不用。”
“下次,”杨立志害怕严俊兰把伞还给自己,她语速很快,“下次告诉我你喜欢看什么小说吧。其实我也看过不少小说呢!”
说完,杨立志就冲进雨里了,大概是冲刺得太急切,她脚一滑,差点儿跌倒,好在杨立志的核心力量不错,她很快就稳固了身形,没有真的摔了个大马趴。
杨立志不敢回头看严俊兰,只能一鼓作气冲到校门口——她妈在骑着小电驴在门口等她了。
“杨立志,你早上不是带了伞吗?”
“弄丢了!”
“臭丫头!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啊,”女人只好认命地拉她上了自己的小电驴,“跟个臭小子一样。你真是投错胎了,该是个男娃娃。”
她用自己宽大的塑料雨衣罩住身后的杨立志。
“嘿嘿。”杨立志在妈妈的背后蹭了蹭脸上的雨水。
——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里享福,”男人的狰狞在屋里爆发,“煮个饭都煮不好,你说你有啥子用,你个败家娘们儿……”
“俊兰在屋里写作业,小声点,老公小声点……”女人隐忍的哭声在屋里断断续续。
看来是爸爸今天打麻将输了。估计输的还挺多。
一墙之隔,严俊兰在屋里写作业,她迟迟下不了笔,良久,严俊兰翻开作业后面的答案,直接开抄。
那因为黄色折叠伞带来的快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总算抄完了,严俊兰深呼吸,她打开房门怯生生道,“妈妈,爸爸,我写完作业了。”
——
教室里,杨立志正在疯狂赶作业——昨天忘记了写作业。
“给你。”严俊兰把伞递给杨立志。
“放旁边吧,”杨立志头也不抬道,“不客气。”
严俊兰默默地把伞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伞旁边。
等到杨立志抄完作业,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看见了那把折叠得结结实实的伞,黄色的伞面折叠得规规矩矩,旁边是一颗糖。
刚子凑过来,“杨立志你又不爱吃糖,给我呗。”
他刚刚看见了,那是严俊兰给的糖!
杨立志立刻撕掉糖纸放进嘴里,嘴里含着糖含糊道,“谁说我不吃!”
严俊兰悄悄勾起嘴角。
六年级上学期开学两三个月里,严俊兰和杨立志并没有成为好朋友,因为这是她们全部的交集了。
如果不是那件事的发生,也许严俊兰不会再和杨立志说话。
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体育课。
杨立志依旧和往常一样起身准备抱着足球出去。突然,班长许辞大喊,“杨立志,你流血了!”
“什么?”
严俊兰是杨立志的后桌,杨立志站起来的一瞬间,严俊兰就看见了她凳子上的一大摊血。
“杨立志得绝症了?”刚子惊恐道。
不过还是有女生知道是什么情况,“杨立志,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杨立志有些懵,“哪个?”她有些无措,没人和她说什么是月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杨立志也有些害怕了——月经不会是绝症吧?
严俊兰立刻脱掉校服外套,迅速围在杨立志的腰上,然后扯了几张餐巾纸随手擦了擦杨立志凳子上的血,接着拉着严俊兰的手直奔厕所。
杨立志有些错愕,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严俊兰拉到了厕所,“等我!”
杨立志只好“哦哦”两声,一向沉默寡言的严俊兰风风火火地跑去找老师,几分钟后,气喘吁吁的严俊兰带着老师过来了。
老师温柔地教杨立志什么事月经,如何使用卫生巾。
杨立志感觉自己是个傻子,好复杂。
最后,老师说,“杨立志,这节课就不要去踢球了。”
杨立志感觉自己像是电视剧里的反派,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样。
严俊兰一直在外面等她,杨立志处理好后,严俊兰才小声说了一句,“不客气。”
回到教室后,男生围住杨立志,打趣她,“杨立志,没想到你还是个女生啊,那你来那个了,这节课还踢球吗?”
杨立志心情也很烦,她以一米六五的身高俯视男生,说,“滚。”
男生们被看的有些怂了,他们走后,杨立志趴在桌上。
“给。”
杨立志抬头,是严俊兰,她接了一杯热水给杨立志放在桌上,“我妈说,来那个喝点热水就好。”
那个那个,不就是月经吗?杨立志觉得烦得慌,她没说谢谢,而是埋下头。
严俊兰回到座位上继续看小说,风从窗外吹进来,久久没吹动严俊兰的下一页。
——
“喂,你放学后能留下来吗?”杨立志问严俊兰。
严俊兰本来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听了杨立志的话,她又留了下来,放学后,教室里都空了,杨立志对严俊兰说,“昨天我来月经的时候谢谢你,我回去问了我妈,才弄明白啥意思。”
昨天在厕所里,杨立志完全没记住老师说了什么。
“这样啊,没事儿,”严俊兰说,“就是赵耀来……月经我也会帮的。”
“赵耀是男的可来不了。”
想到赵耀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两个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事实上,杨立志一开始是有些她妈怎么不给她说这事儿,她回去质问她妈,她妈说,“哎呀,我们那个时候营养不良,都是上初中高中才来,哪个晓得你们小学就来月经了。”
杨立志想到自己那副手足无措的丢脸样子,她生气道,“我还以为……以为你想要个儿子真的把我当男的了……”杨立志越想越委屈,她大声哭了出来。
杨立志妈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想,虽然她总是把“投错胎”挂在嘴边,但她没想过要个儿子啊,再说了……她小时侯也被大人这么说过。
“好了好了,妈以后再也不说这些了,”杨立志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给杨立志,“行了吧。”
杨立志收回哭声,“那你以后再也不许说我投错胎之类的……”
杨立志妈哭笑不得,“晓得了,你真是讨债鬼。”
“我妈给我拿了五十块钱巨款,”杨立志笑道,“所以,我买了这个谢谢你。”
杨立志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版小说,叫做《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我问书店的姐姐有没有女孩子适合读的书,姐姐给我推荐了这本。”杨立志挠挠头,她平时只喜欢看冒险小说。
书的包装很精致,严俊兰看了看,很心动,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班级的读书角看过新书了。
“不用了,”严俊兰踌躇道,“……你答应我一个别的事儿可以吗?”
“什么?”杨立志打包票道,“你说什么,我都能做到。”
“不要再说,”严俊兰低下头,盯着书包上的拉链,“你不爱和女孩儿玩儿了。”
杨立志挠了挠脑袋,“啊,那天的聊天你听见了啊?”
严俊兰愣住,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杨立志还记得?
杨立志抱住脑袋闷声道,“我那天那么说,是因为想说女生都不爱踢足球。所以我才不和女生玩儿,我没有说女生不好的意思,我不也是女生吗?”
“那也不要再让别人说你像个男的了。”严俊兰不喜欢那些话。
“好啊!”杨立志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这么说,也不会让别人这么说我了。”
突然之间,严俊兰小声啜泣起来,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你明明是个女生,为什么要变成男生啊?你为什么不反驳那些说你是男孩子的话啊?”
她还想和杨立志交朋友,她也想和杨立志一起玩儿。
之前,杨立志问严俊兰是不是喜欢那套她经常看的奇幻小说,严俊兰不是赌气,她是真的讨厌那个系列的奇幻小说。
原因很朴素,书里的冒险小队是两男一女,为什么主角不是女孩子呢?最好的两个朋友都是男生,那个队伍里唯一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因为性别而无法和另外两个男孩子分享的秘密,严俊兰觉得她该多孤独呀。
而严俊兰会阅读这套书,是因为这套书是教室阅读角严俊兰唯一还没看完的书,她不知道,这套书,是杨立志捐赠给图书角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