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月

第66章


    萧允衡被她说得愣住,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来,以为他不以为意,不由又冷笑了一声。
    “民女问错人了,大人向来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又哪会在意民女日后有了身子喝下落子汤会不会遭受更大的罪?更何况,就算民女因此丢了性命,或是往后再也怀不上了又如何,大人大可再挑几个更年轻美貌、身子也更康健的女子服侍大人。
    “单瞧您先前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在牢中,后来更是险些将他们二人送去刑场问斩便可知道,大人您自来不顾旁人死活,民女的这些顾虑在您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允衡被她一顿冷嘲热讽,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前他初尝到她的滋味,食髓知味,隔三岔五就情不自禁地缠着她要,却从未去细想过,他与她有了床..笫之事,他又不许她喝避子汤,万一日后她真怀上了身子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他方觉自己在此事上有欠考虑。
    他没再跟明月争辩什么,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回栖云轩。
    明月巴不得他别留宿在她房中,若是能够,他最好因着此次的事从此厌弃了她,让她过她的自在日子。
    周遭一片安静,先前被萧允衡聚集在院中的一众丫鬟婆子已散去忙各自的活儿,明月心系薄荷,径直去了耳房。
    薄荷才被杖打过,一挨着便疼,只能俯卧在床榻上,白芷坐在床前喂她喝水。
    见明月过来,白芷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薄荷急得想要下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她的动作所牵动,疼得她轻声痛呼了一声。
    明月忙上前伸手扶住她:“你赶紧躺下,你身上还伤着,再伤着哪处可怎么好。”
    白芷扫了一圈四周,屋里除却一壶半温不热的水,哪还有什么可以招待明月的东西,便是这壶水,也是她去茶房催了几回才端来的。
    白芷倒了杯茶,面色窘迫地道:“娘子,屋里没什么好茶,你且多担当些。”
    薄荷才被萧允衡当众命人责罚过,丫鬟婆子们察言观色,躲薄荷尚且来不及,哪敢如平日那般向薄荷献殷勤,能不落井下石便算是好的了。
    明月觉出白芷的不自在,今日薄荷会弄得一身伤,也是因她而起,满心愧疚,险些就落下泪来。
    “薄荷,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害你被无故牵连。”
    见她红了眼圈,薄荷也是鼻子一酸,勉强咧嘴笑了笑:“娘子莫要忧心,白芷姐姐才帮奴婢敷了药,这会儿奴婢已经不疼了。”
    她脸上血色全无,额角还沁出一层冷汗,明月便知薄荷今日着实吃了苦头,身上怎可能不疼,方才这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宽心罢了。
    她目光掠过薄荷,看向垂首立在床前的白芷:“白芷,你也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回去歇息罢,这里有我看顾薄荷就好。”
    白芷摆了摆手:“奴婢不辛苦,这原是奴婢该做的。”
    薄荷也跟着急道:“这如何使得!奴婢已无大碍,娘子还是赶紧回去罢,奴婢这屋子,不是娘子该来的地方。”
    明月苦笑着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她们三人皆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什么贵贱之分,若认真算起来,起码她们还比她清白,比她知道何谓廉耻。
    明月掏出帕子拭去薄荷额头上的冷汗:“我不是大夫,可我从前也曾照顾过伤者,好歹也算知道一二,更何况今日你本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你们便是赶我走,我也是不能安心的。”
    白芷执拗不过她,只得先回去了。
    薄荷到底小孩子心性,明月又从不把自己当主子,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见明月留下来陪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话家常,一分心,身上的伤倒也不如何疼了。
    纱布上又渐渐渗出血来,明月忙净了手,给她上了药,又拿了干净的纱布给她裹好伤处。
    她做得认真仔细,动作又轻,薄荷眉眼弯成一个月牙:“娘子,你待奴婢真好,还亲手给奴婢裹伤。”
    明月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做什么。”
    薄荷嘟起嘴埋怨道:“娘子您不知道,奴婢幼时有一回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来了,娘亲不心疼奴婢便也罢了,还骂奴婢蠢笨,一壁骂,一壁给奴婢上药。那手脚重的,可把奴婢给疼死了。”
    “你娘亲心里也是怕你再摔着了,又见你年纪小怕你忘了,所以才如此说你。”明月又给她擦了擦汗,道,“做母亲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孩子的。”
    薄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也只是随口埋怨几句,听明月如此说,便也不再气了。
    “娘子,你包扎得真好,奴婢一点都不觉着疼。”
    “你若是哪儿疼,定要告诉我,可不许瞒我。”
    薄荷连连点头。
    明朗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她不由奇道:“明少爷年纪那样小,难道早前也曾受过伤么?”
    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醒悟到薄荷为何有此一问。
    她敛了笑容,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受伤的那人不是阿朗。”
    薄荷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追问道:“不是明少爷么?那是谁啊?”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脸上不自觉地添了冷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萧允衡站在窗下,隔着窗户,屋中的话语尽数传入他的耳中。
    冷风灌入衣袖,遍体生寒。
    他静立良久,悄然离开。
    ***
    薄荷睡下后,明月又在她屋里待了两个时辰,白芷回屋里打了个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又来了耳房劝她回去,明月见白芷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深知白芷素来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继续留在耳房,只会叫白芷更加没法安心,见薄荷睡得香甜,遂也不再坚持,轻声叮嘱了白芷一番,才回了自己屋里。
    幔帐低垂,隔着纱帐瞧见萧允衡躺在床榻上。
    这宅子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样东西,哪样不是他的,她不好赶他走,奈何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愈发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明月从柜子里另找了一床被褥出来,将其铺在贵妃榻上,打算就这么对付一晚。
    夜色中,萧允衡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六岁开始习武,耳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敏锐,何况他本就还醒着未睡,明月动作放得极轻,仍是叫他给听见了。
    明月铺好床,脱了外头的衣裳睡下。
    没几盏茶的工夫,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和缓。
    他与她同床共枕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得出,她何时是真睡着了,何时是在装睡。
    平日里她和他同榻而眠,她时常睡不好觉,总要过上好久才睡着,今日她睡在贵妃榻上,那样狭窄的地儿,她竟也不觉着不舒服,不过片刻便睡过去了,睡得还尤为踏实。
    萧允衡暗骂自己是在找罪受。
    他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为何非要去细听听她的动静。她的哪一个动作,不是在他的心口上扎一刀?
    想归想,他仍是披衣下地,赤足来到贵妃榻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凝望着她的脸。
    巴掌大小的素白脸庞,长发柔软地散在枕上,许是睡得香甜,秀气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弯起,没了面对他时会流露出的那股子执拗倔强劲儿,依稀倒有几分在潭溪村时才有的稚气模样。
    他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
    偏偏就是她,背着他偷偷喝下那碗避子汤。
    或许他应该给她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再也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她待村子里的孩子们就十二分的好,时常会送好吃的东西给孩子们。她待旁人的孩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她的亲骨肉,单瞧她是如何在意和她连着血亲的明朗,便可知道她会将自己的孩子疼到骨子里。
    无论他们二人关系如何,为了孩子,明月也必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哪怕她能舍得抛下他,难道她还能忍心割舍她和孩子的血缘亲情么?
    睁眼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穿透窗格洒进来,落下一地金光。
    明月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扫向周围。
    昨晚她是在贵妃榻上过的夜,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现下就睡在了床榻上。
    薄荷歇息了一晚上,便来房中当差。
    她才受过伤,明月不忍她累着,拉着她的手劝道:“赶紧回屋养伤去罢,伤口若是不小心裂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奴婢皮糙肉厚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眼下你养伤最要紧,屋里的差事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薄荷笑嘻嘻地道:“奴婢已无大碍了,回了耳房也是躺着发呆,还不如做些事打发打发时间,娘子您就让奴婢留在屋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