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月

第42章


    他在拿她说过的话堵她的嘴。
    她辨不过他。
    心里头涌起一股怒气,可更多的是不安,怕他拒绝她,不愿帮她这个忙。
    明月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和着语气:“那大人究竟要怎样才愿出手相助?”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是。”
    萧允衡拿眼打量她。
    她倒是跟从前一样,性子实诚得很。
    萧允衡手指抵着额角,慢条斯理地道:“要本官出手相助,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当知道,世上没有无谓的付出。”
    明月不欲跟他绕圈子,直言回道:“大人直言便是。”
    “你若视本官为昀郎,那本官自然也如昀郎那般,牢牢记着云娘子他们的恩情。”
    明月呼吸一滞。
    “大人定要如此么?”
    火盆里被烧得仅剩一堆灰烬的牌位,至今让她记忆犹新。
    血气冲到了脸上,她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您明明也清楚,韩昀他本就不存在,这话本就是大人亲口所言。何况那日您便命人烧了他的牌位,这些您难道都已经忘了么?”
    萧允衡登时变了脸色,神色几近扭曲,得亏自小就培养出来的涵养还在,否则当场就要动怒了。
    他定了定神,面色渐缓:“还有事么?”他翻开手册,视线落回到手册上,镇定自若地道,“若是无事,你便退下罢。”
    他下了逐客令,明月仍不死心,杵在桌前站着。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开口。
    屋里安静得过分,只闻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消息来得突然,适才过来时走得又匆忙,许多细节来不及多推敲,眼下情绪冷静了,倒叫明月觉出不对劲来。
    惠姐姐和金大哥待人一向和善热心,从不与人交恶,自来了京城后,听闻京城遍地俱是勋贵人家,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谨慎小心,轻易不敢招惹任何人。
    何况他们一个在外面摆摊卖早点,一个在衙门里当着衙役,只老实本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样的人,又能得罪什么人呢?这边当差的婆子又是如何知晓他们被抓的?
    脑海里骤然蹿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神色一凛,直问到萧允衡的脸上:“是大人您对惠姐姐他们下的手?”
    萧允衡抬眸睨她,向后靠在椅背上。
    既不出声承认,亦没矢口否认,
    这光景,叫明月愈发坚信心中的猜测。
    她身上冒出寒寒凉意,连带着说话时都带着颤音:“惠姐姐和金大哥不曾做过一桩对不住大人的事,他们和大人无冤无仇,大人为何要这般对他们?”
    萧允衡面不改色,不答反问:“本官这般待他们,旁人不知,你还猜不到缘故么?”
    “大人不觉着自己卑鄙么?”
    “卑鄙?!”萧允衡勾唇轻笑了一声,“目的达到便可,又何必在意旁的?”
    明月隔着眼帘看着他,心口涩得发痛。
    眼前这男人,如此机关算尽,为了达到一己私利,毫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此人当真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温文如玉,朗俊如松的郎君么?
    “明月,而今你该在意的,是如何将他们从牢中捞出来。”
    明月:“明明是大人做的局,大人说这话,就不觉得自己荒唐可笑么?”
    “本官先前便已说过,本官不图旁的,你从前是如何待韩昀的,而今你就怎么对本官。”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明月,想不想救下云娘子他们,一切只取决于你。”
    明月听明白他话中的暗示,过来时还抱有的一丝希冀荡然无存。
    她不愿从了他、不愿把他当作韩昀来看待,他便使了计谋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入牢里。他知她心系惠姐姐,便指望拿惠姐姐来要挟她。
    当初原是他抛弃了她,而今他对她又一时起了兴致,便不顾她心中如何作想,定要逼她就范。
    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她背过身去,仰起头,拼命将漫过眼眶即将滑落下来的眼泪堵了回去。
    眼泪不值钱,在萧允衡这样的人面前,更是半分用处也无。
    萧允衡像是看不到她的痛苦,不出言催促她,只端坐在桌前静静等着。
    明月曲了曲膝盖,默然退下。
    不想再叫他瞧见她的软弱,也接受不了他的挟迫。
    萧允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
    ***
    白芷和薄荷等在书房门外,待明月从书房里出来,只瞧她脸上的神色,便知此事无果,两个丫鬟也不知该如何劝她,扶着她回了栖云轩。
    明月坐在软榻上呆呆走神,连下人何时进来掌灯的也没留意到。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惠姐姐他们救出来?
    明月吃不下晚膳,白芷和薄荷苦劝了几回,她仍是没胃口用饭,两个丫鬟只得将饭菜撤下,另外备了清淡易克化的夜宵在炉子上温着,若是明月夜里饿了,也好拿来垫垫肚子。
    到了后半夜,明月终是困倦地睡了过去。
    才睡着,不多时便又被惊醒过来,一夜间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每场梦里都能瞧见云惠和金柱被关在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狱中,身上还铐着沉重的铁链,间或还能瞧见牢里有人对他们用刑,身上满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叫人见了心惊。
    睁眼醒来时,晨曦微露,天色尚未亮起。
    明月未及起身,又头晕目眩地跌了回去。
    她坐在榻上缓了片刻,才坐直了身。
    屋里静得吓人,显得外头的说话声愈加吵闹,是陶安的声音。
    陶安在宅中当差许久,因外男不宜见女眷,明月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此人是萧允衡安排在宅中的心腹。
    陶安怎地来了此处?
    明月放轻脚步来到外间,隔着一道屋门细听门外的动静。
    “什么,云氏夫妇要被送去刑场问斩?”
    “这哪还有假!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明娘子说一声哪。”
    两个丫鬟听了心惊肉跳,薄荷急得几乎快要落泪:“跟明娘子怎么说哪?明娘子若是知晓了此事,怕是要伤心死了。”
    陶安拔高了音量:“你瞒着不说,云氏夫妇就能不被砍去了脑袋么?你们两个,赶紧去知会明娘子一声,万一那两人真被送去砍头,明娘子便是想要救人也来不及了。”
    明月嘴唇哆嗦,浑身冷得如坠冰窟。
    将惠姐姐和金大哥送去刑场问斩……
    事情竟已到了这般田地么?
    她‘呼啦’一声将门推开。
    站在院中的三人齐刷刷地朝她望来。
    她两眼直直看向陶安:“惠姐姐和金大哥,当真要被送去刑场……么?”
    ‘问斩’二字太过刺心,她实是没勇气说出口。
    “娘子,属下打听得真真的,他们这几日就要被送去刑场,你赶紧想想法子救救他们罢。”
    明月身上一阵阵发冷汗,顶着一头未及梳洗的乱发就朝外跑,薄荷、白芷和陶安三人赶忙追了上去。
    明月跑得飞快,直冲到街上,白芷叫薄荷看紧着,自己跑去一旁叫人备马车。
    昨日用了早膳后便得了云慧入狱的消息,午膳没用,晚膳和今日的早膳更无从谈起,明月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街上的景物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有人掀开车帘朝她这边喊道:“娘子,快上马车来坐罢。”
    明月扭头看去,是白芷,跟在后面的薄荷也追上前来,对着她道:“娘子,奴婢扶您上马车。”
    明月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上了马车,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
    她一时冲动就跑了出来,以为自己竟能靠着两条腿跑过去见惠姐姐,人怎么跑得过马车呢?
    陶安是在外面走惯了的,一进去就塞了银两给狱卒打点关系,狱卒也不客气,把银子塞入袖中,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们要找的人就关在最里头,你们随我一道过去罢。”
    狱中冷飕飕的,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给里面平添了一种阴森的氛围,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屎尿味、馊掉的饭菜味儿,还夹杂着血腥气。
    越往里走,明月的心愈发揪得慌。
    光是在这样的地方住上几日,没被人拉去砍头,也多半要病上一场或吓去半条命,她认识的那个爱笑爽朗的惠姐姐,也不知在此处受了多大的苦楚。
    又行走了片刻,便到了尽头。
    狱卒抬手拍打了几下牢门,朝里头的人喊道:“哎,有人来看你们了。你们两个赶紧的,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交代的,过了时辰可别怪我!”
    狱卒回过头来,对陶安堆起一张笑脸,“大爷,小的这便先退下了。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吩咐小的。”
    许是拿了银子的缘故,狱卒待陶安甚是殷勤,与方才面对云慧他们时的样子天差地别。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脚步蹒跚地走过来,隔着一道牢门与站在外头的几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