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啦啦的音响,将钟嘉韵韵的声音传遍校园的每个空间。
高二,十六班。
宋灵灵在订正周日的周测卷。听到广播的声音,猛抬头。
她心知,钟嘉韵可能会为了不浪费时间跟曹主任掰扯,胡乱瞎写出一篇检讨。但绝对不可能会当众念出来.钟姐一旦在大家面前念出这份检讨书,不仅代表钟姐本人有错,还把罪连带着扣到江行简的头上。
钟姐这样骄傲、高自尊的人,得难受死。
“怎么回事?”宋灵灵回头问江行简。
江行简此刻也是冷着一张脸。他摇头。
“不清楚,我这两日都没有和钟姐单独见过面。”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钟姐一个人面对?”宋灵灵为钟嘉韵不平。
“不是。我要见家长啊。是钟姐选的,做检讨。”
“你悄咪咪见家长,钟姐独自公开处刑是吧?”宋灵灵拍桌而起,“你们就欺负钟姐没爸妈疼吧。”
“嘘。”江行简食指竖在嘴边,“这不是我写的。”
广播里。
“我的行为客观上带来了不良影响,这是我必须深刻反思的地方:“我反思自己未能及时发现偷拍者,能够提醒其顾及行为后果,……
“我反思自己未能诠释某些师生眼中完美健康的异性同学交往……
“我反思自己让关心我的老师和朋友担忧了……
“未来,我会一如既往地专注学业之本,保持追求进步的决心,珍视同学间纯真友谊。
“希望同学以此为鉴,鞭策自己成为一名更成熟的高中生,谨慎使用网络,不过度解读和窥探他人的私人生活,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广阔的世界和真实的友谊中。
“最后,我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被信息淹没。我们无法堵住别人的嘴,但可以管住自己的手和心;我们无法决定别人说什么,但可以选择自己信什么、传什么。”
“钟姐可以啊,检讨还能倒打一耙。”
褚瑞轩从隔壁班过来,熟门熟路地拉了一张红胶凳子,坐在江行简旁边,伸手摸索他桌兜里的零食。
江行简幽幽白了他一眼,“这是化被动为主动。”
算了,小白痴不懂这等大智慧。
说话这么难听!不准吃!
宋灵灵抢走褚瑞轩刚掏出来的软糖。她分给邻桌的薛笙宜。
却瞧见薛笙宜此刻听着钟姐的广播,垂首失神。她收回手,也认真听。
“她抢你糖!你不说她?”褚瑞轩对江行简说。
“你忘了?我也没骂你。再说,你活该。”
褚瑞轩还想说什么,被江行简捂嘴,被迫和他一起听广播。
“以上检讨,是我针对错位照片事件的检讨。以下是对于学校处理这件事,本人产生的一些疑问。恳请相关老师能够给予我答复。”
“我本不愿在全校面前做检讨,我不畏惧个体的诽谤,但我拒绝被纳入污名化的叙事。”
“尊敬的曹主任。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您当时说‘女孩子都恬不知耻’,这句话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和困惑。我想确认一下,您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是什么?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的行为只代表我个人,她的行为只代表她。您是基于什么逻辑将对个人的批评,上升为对‘所有女孩子’的定性?”
“我认为,‘恬不知耻’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带有侮辱性的词汇。您为何会选用它来形容某个学生、某个群体?”
几个问题接连抛出,课室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音响忽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混乱中,隐约听到曹主任制止钟嘉韵的声响。
褚瑞轩震惊地与江行简对视。内心感慨,钟嘉韵一直都是钟嘉韵,有些疯劲是不会变的。
宋灵灵放下软糖包装袋,冲出班级门口。
出门就碰到来看班的历史吴老师。
“干嘛去?上课了喔。”
“啊……”宋灵灵捂住下腹,“拉肚子。”
“快去快去。”吴老师赶紧摆手。
他刚入班门半步,又被江行简拱了出来。
“干嘛去?上课了喔。”吴老师又问。
“拉肚子。”
“快去快去。”
第31章
吴老师挠头,心想,两人吃错了什么东西,不会是饭堂的饭菜有问题吧?
站在讲台上,他问:“谁还要拉肚子,赶紧去。”
一帮无心学习的学生高高举起手臂。
吴老师半口气卡在胸口,用温热的掌心揉揉自己的肚子。
不会吧。
广播又刺啦响起。首先传来曹主任的声音。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上午好。学校临时决定利用大课间四十分钟开一场全校会议。请各班班主任进班维持纪律。”
“这场会议,由师、生、家长各一名代表参与讨论,会议内容通过广播全校同步。会议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
江行简长腿一迈,追上宋灵灵。
还没到广播室,他们听到广播中曹主任的通知,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彼此对视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灵灵掉头,想去七班瞧一眼钟嘉韵。
“学生代表可能是钟姐。”江行简说。
“怎么可能?”宋灵灵不信,“钟姐都隔空对老曹说那些话了,还能好好坐一桌呢?”
“我猜的。”江行简无力反驳。
他还猜那一位家长代表,是自己今天被约谈的老妈。
“我去七班看一眼。”宋灵灵不知道自己能为钟嘉韵做些什么,但她想默默陪着钟姐也好。如此,她可以拥抱钟姐不好的情绪。
江行简则继续前行至广播室。
隔着厚重木板门上的小小玻璃窗,他看到了钟嘉韵和邓女士——两位在他未来占据重要位置的女性,分坐在曹主任的两边。
曹主任先开口:“在广播会议开始前,我想就今日关于我的一句不当言论,与大家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首先,我要郑重地感谢质疑我的钟同学。你的勇气和冷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提醒,更是对我们学校追求真理、平等尊重之校风的最好诠释。谢谢你。
“我的错误在于,将对个别行为的焦虑,情绪化地上升为对整个群体的否定,这完全违背了教育者的原则。“恬不知耻”这个词,我用来形容我最想保护的学生,是最大的失职。
“为此,我承诺:我将以此为戒,深刻反思,并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注重沟通的方式与艺术。
“空洞的道歉远不如实际的行动。所以,我今天特意邀请了两位特别的朋友来到这里。一位是今日勇敢向我提出质疑的钟同学,另一位是关心此事的家长代表邓惜慧女士。
我想,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让我们共同探讨我们所有人都面临的真正课题:在我们这个时代,究竟该如何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又该如何避免语言带来的伤害。
曹主任转向钟嘉韵。
“嘉韵同学,再次感谢你今天愿意来这里。我很好奇,作为学生,当听到来自师长或同学的伤人话语时,最真实的感受是什么?你希望我们大人如何去理解这种感受?”
“针对我个人的伤人话语,我一般将其视为对方的主观偏见,我会通过自我认知消解其伤害性,减少这些话对我情绪的影响。
“若对方将话语的矛头指向我所在的、所认同的某个群体,比起个人被误解的憋屈感,这种以偏概全的暴力逻辑本身,会让我有一种更加难受的情绪。”
“所以,你今日对我质疑,其实是这种难受情绪的宣泄?”曹主任追问。
“这并不是我的情绪反应,是我深思之后的行动。”
“我有一个好奇的点,嘉韵同学是基于什么考虑,而采取这样的行动?”邓女士问。
“我想切断这种歧视链条,我想保持作为人类个体的独特性,我不想成为一个充满恶意的符号。一个人的行为只能代表她自己。”
钟嘉韵回答每个问题,眼神都会坚定而温和地落在提问者的身上。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为低,语速匀缓,每个字都在心中掂量过才慎重出口。
江行简被她这幅从容不惧,坚定自洽的模样深深吸引。
原来心动无法预料。
不必监听心跳,不必刻意缩短距离,在某个瞬间,只要目光所及是她,世界便安静着,让人能轻而易举地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
江行简抬手捂着自己的胸膛,忽然明白,对一个人心动的感觉就像是内心世界里一次“自我”的悄然退让。它并非总是蓬勃喧嚣,却足以重塑心动者眼前所有的风景。
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成为钟嘉韵的卫星,在宇宙中自动锁定她。就算她不曾回望。
话题还在继续。
“青春期男女同学之间的健康人际关系也是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