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瑜突然说饿了,想吃点东西。
简繁笑着说:“去吃咱们上次吃的自助餐吧?咱们两个人三十来块就行。”
说来也好笑,几个月前六千块一顿饭砸下去也不觉得心疼,几个月后吃顿三十多块的饭菜就觉得肉疼。
葛瑜摇摇头,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和馍馍,肉包给简繁,自己啃着馍馍往前走。
简繁看她的身影,突然红着眼眶说:“瑜姐,我不饿,都给你吃。”
“哪有不饿的。”葛瑜说,“我下午还得去趟北市,你别跟着我了,多个人多张票。”
简繁闷闷的‘嗯’了一声不说话。
如果只有葛瑜一个人去的话,大概率会遇到对方破口大骂的场景。
其实只是破口大骂倒还算好的了,那些情绪上头想动手的,如果不是他拦着,那一巴掌早就落在葛瑜脸上。
一张动车票五十块,扫电动车十块,简繁送葛瑜去坐动车时,站在检票口看着她的身影隐匿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他就站在那不肯走。
一点的动车,两点钟到,如果处理得快,她五点就能回来,六点出站。
她要他出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冬天的白昼是短暂的,几个小时也不过是在手机上打上几局的游戏和朋友聊上几次八卦。
简繁就站在那,死死的盯着出站口。
六点钟,一群人从出站口里密密麻麻的涌了出来,他看到了葛瑜的身影,他高高举起手臂冲着她挥手,手里拿着从旁边小卖部买的面包。
她肯定没吃饭。
简繁冲上去将手里的面包塞到她手里,说道:“饿不饿?我爸妈包了饺子,要不去我家吃饭吧!”
他不问她去北市的情况怎么样。
反正结果都不会太好。
葛瑜拿着他塞过来的面包吃了一口,“你就一直在这等我吗?”
简繁笑着说:“是啊!我打了几局游戏你就出来了!不难等!”
葛瑜把手里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
晚上,她就去简繁家里吃晚饭。
那时她才知道简繁为什么能出手那么阔绰,六千块的绘色,说去就去,十七块的自助餐也能说吃就吃。他家是重组家庭,母亲带着他嫁给了现在的父亲,父亲也在开厂,年收入不菲,家里每个月给简繁的零用钱少说上万,但他从不敢乱花,都存着。
继父对他很好,就是在家的时间很少,跟所有工厂老板一样,天南地北的跑。
上一回葛瑜生日他好不容易回来说想看他,简繁这才忍痛推了葛瑜的饭局。
简繁母亲的手艺出色,听说年轻时候就是开饺子铺,几十样的馅料什么配比好吃,她一准说得出。葛瑜吃到了三种馅料,韭菜鸡蛋、紫菜虾仁、大葱肉。
她吃了满满一盘,就着醋和辣椒,吃起来特别香。
她想起简繁上回跟她说的烧烤。
也许等哪天还完债就可以去了,她可以租个小院,带着天意和小五,每天在院子晒晒太阳或者散散步。
吃完后,葛瑜离开了简繁的家。
晚上气温低,下了一场薄雪,简繁送了她很长一段路。
葛瑜跟他说,她最讨厌的就是冬天,病情的原因占一半,冷冽寒风占一半,剩下一点就是她没由来的讨厌,讨厌这个季节的寒、讨厌这个季节的雪、讨厌这个季节给人一种离别的伤感。
简繁却说他最喜欢冬天。
他眼睛亮晶晶,像天上的繁星,冲着她笑。
为什么喜欢?喜欢冷?喜欢雪?都不是,是雪天里这并排走的身影,是在雪地里踩下两排齐齐的脚印,是跟喜欢的人呼吸同一口空气。他喜欢这个季节的所有。
那天他发现葛瑜有两根白头发了。
他伸手拔掉拿两根,笑着说:“葛瑜,我拔掉了你的烦恼,你看。”
葛瑜看着他手里的白发,有些恍惚,呢喃,“我老了。”
“哈哈,我也有。”简繁弯下腰来给她看自己的头顶,“我也有白头发,这不是老了,是压力太大,瑜姐,你少操点心,我跟我爸说过你的事了,我会帮你的。”
年少不知愁。
一根白发也能玩出乐趣来。
葛瑜接过他手里的两根白发扔进雪地里,说道:“这是我的事。”
简繁笑容有些凝在脸上,怔怔的看着她,“什么叫做你的事……”
“简繁,你帮我东奔西跑,我很感激,但是要把你的家庭牵扯进来,我绝不同意,你根本就没考虑过你母亲在家里的处境,你也没考虑过你父亲为了让你们母子开心点,精神压力有多大,我已经没了家了,我不能害得你没有家。”
那是简繁跟葛瑜那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第一次冲他发火。
简繁眼眶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嘴唇颤抖,“你说什么呀。”
“就是说,这是我的事,如果你要让你父亲帮我,那么你现在就走,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说完,葛瑜朝前走。
简繁见状立马追上去,抓住葛瑜的胳膊,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是咧开嘴露出笑容,“好了好了,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会再跟我爸提这件事,我们就靠自己!好吗!?”
葛瑜没发现,简繁哭了。
她只看见他露出的一排牙齿,笑起来傻里傻气。
她想跟他说,从来都不是‘我们’。
只有‘我’。
但没说出口。
那之后,简繁意识到了葛瑜的底线,再也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雾城的第一场大雪是十一月中旬下的。
葛瑜的一百多万已经尽数赔完,但对于上亿债务,仍旧是杯水车薪,有种弹尽粮绝的感觉。
下旬的某个下午,葛瑜去银行汇完最后一笔款项,走出银行大门时,风大得在空中刮起邪风,卷起无数雪花,走路的人小心翼翼,步履艰难,葛瑜穿着厚厚的大衣和围巾,整个头也被大衣的帽子包裹着,走在大雪纷飞中。
她的身影在大雪里显得那么的渺小,好像风一吹就能将她彻底吹跑。
不远处,一辆车停在那,车内的宋伯清就这么看着她的身影,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从工厂失火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没有一次找过他,没有一次用过他给的东西,每天忙忙碌碌奔波在谈判赔偿的路上,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一根烟抽尽,推门下车,凛冽寒风扑面,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她跟前。
雾蒙蒙的天阴沉灰暗,葛瑜埋头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双黑色皮鞋。
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看到了宋伯清的脸。
遥遥相望。
葛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才道:“那天的事不好意思,玻璃厂被烧了,我心情不好,情绪激动说了不该说的话。”
其实葛瑜很后悔说那些话,她觉得自己敢说出那些话的原因是来自于沪市那句‘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和胆量。让她以为在他心里,自己是有点份量的,在他心里,纪姝宁也不过如此,在他心里……他们才是站在一边的人。
后来想想,十分可笑。
宋伯清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站在她这边?真是一句话就让她昏了头脑,不知天高地厚,在他的面前指责纪姝宁。
宋伯清不想听她说道歉。
他抿着唇说:“你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葛瑜想了很久,摇摇头,冲着他笑:“没有了。”
宋伯清深深吸了口气,“吃饭了吗?”
“没。”
“走。”
他上前拽住她的手往前走。
葛瑜扯不开,他的力气大得很,拽着她时总有一种挣脱不开的禁锢感。就这么由着他拽着她往前走,走了百来米就到国贸大厦,进入大厦就暖和了,像进入夏天,到处都暖烘烘,他带着她来三十九楼的餐厅用餐。
他问她吃什么。
她说最贵的。
宋伯清笑了一声,“最贵不一定最好吃。”
葛瑜笑笑着说:“但最好吃的一定不便宜。”
宋伯清双腿交叠,身子往后靠,就这么看着她。
他永远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葛瑜这样的人,她瘦小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强大得上亿负债也能扛在肩上,明明跟他张张嘴就行,明明只要她一个眼神就行。
菜品上来了,最贵的菜味道不算好,酸酸甜甜,不知道算菜还是甜品,葛瑜大概是饿极,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宋伯清送葛瑜回去,车子停在熙鸿胡同时,葛瑜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推门离开。
宋伯清透过车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冲下去抱住她的冲动如浪潮般一阵阵翻涌。他想起刚才看见她时的那句蚍蜉撼树,可笑至极。但最可笑的还是他,即便她没找过他一次,即便她没有用过他给的东西,他还是会想着,算了,跟她计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