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郎君谢清宴,素有美名,原以为是谢家为他造的势,没想到其本人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谢清宴目不斜视的走进堂中,行礼问好。谢三夫人笑着点头,“回来了,还没用饭罢,快坐下。”
谢清宴没有拒绝,安静的入座后,谢三夫人指着对案的陌生夫妻道:“这是你杨家叔父叔母,你小时候见过的。”
弘农杨氏亦是传承百年的世族,杨氏夫妻乃嫡脉,这些年来一直在弘农,今年才调入洛阳。
谢清宴起身,长袖如云,身姿挺拔的俯身行礼,“见过的叔父叔母。”
杨氏夫妻连连笑道:“一晃多年,两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上次见面他们才五岁呢。”
谢三夫人:“是呀,一晃就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几人寒暄两句,开始互相吹捧对方的孩子,什么你家女儿如花似玉,落落大方,你家儿子少年得志,前途无量云云。
谢三夫人话锋一转,美目流转的盯着谢清宴,唇边带笑,“对了,清宴,这位是你妙漪妹妹,你可还记得?”
谢清宴顺着谢三夫人的指引看过去,杨氏夫妇身旁还坐着一位妙龄女子,正含羞带怯的望着他,他只略微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声线平淡:“不太记得了。”
杨妙漪失望的低下头,双手将袖口揉得皱巴巴的。
谢三夫人唇边笑意一滞,她这儿子性子虽冷,礼仪方面却是良好,今日怎么当众给人难堪。
杨夫人赶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孩子当时还小,不记得正常,如今我们也回京了,往后多走动走动就熟悉了。”
谢三夫人也跟着笑笑,不动声色的拿起酒杯遮住嘴角,狠狠瞪了谢清宴一眼。
全程看戏谢三郎摸摸鼻尖,心中直乐,看来儿子要倒霉咯。
谢清宴有些无奈,他母亲是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无非是要撮合他与杨妙漪。他目前并不想成家,只能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了。
宴席散后,他洗漱完坐在案桌前,望着母亲送来的贵女册子不语,母亲还让人给他带了句话:“杨氏女你不喜,那就看看其他的。”
谢清宴知晓自己的婚事做不得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并不抗拒。对于世族而言,子弟亲事是联姻,结两姓之好。
联姻的结果就是,除了他父母夫妻关系和睦外,其他人家都是鸡飞狗跳,争吵不休,包括他的大伯和大伯母,二伯和二伯母。
他对未来妻子并没有太多期许,只期盼是一个明事理,能够和他相敬如宾的妻子。他会好好待她,不纳二色,给她应有的尊荣。
谢清宴看了眼画册,画师技艺精湛,将贵女们的一颦一笑画得恰为好处。可那些陌生的面孔,不知道为何在他脑中流动,渐渐转变为一张熟悉的脸庞。
死板的画卷仿佛活过来一般,一张美人如玉的脸朝他微笑,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谢清宴猛的合上画册,力道之大将案桌上的砚台震摔了出去,砚台应声而碎,墨汁在光滑的檀木地板洇开。
浓稠的墨汁如化不开的深夜,同他内心的阴暗的心思混作一团。
周叔听见动静进门询问:“郎君,出了何事?”
谢清宴有些狼狈的低下头,单手按在眉间处,声音疲累,“无事,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周叔点点头,吩咐奴仆进来将地板收拾干净。只是那墨是上好的松烟墨,胶轻烟细,研磨后的墨液黑亮如漆。不可避免的在檀木地板上留下一块墨迹,洗刷不净。
谢清宴目光沉沉的盯着那块墨迹,突然出声:“周叔,倘若一个女子每次见你都笑脸相迎,在你面前小意温柔,还……”
“还送你亲手所做的吃食,这是什么意思?”
周叔飞快的掩住上扬的嘴角,故作思考状,“约莫是那女子爱慕郎君你。”
谢清宴一怔,有些难以启齿道:“爱慕我?可她有夫有子,如何能爱慕我?”
“什么?!”周叔细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无伦次道:“那女人已有家室?”
谢清宴抿唇,手掌握紧。
周叔难得见谢清宴这副神色,心中一凛,他家郎君在男女一事方面尚未开窍,原本以为是被哪个妙龄女子追求,可现下看完全不是一回事。
若和有夫之妇搅和在一起,岂不是会坏了他的清誉。
周叔连忙道:“郎君,你是否帮助过这位……夫人什么?”
谢清宴点点头。
“那就对了!”周叔拍手,抬眼去瞧谢清宴的神色,斟酌道:“定是你帮了她大忙,她是感激你,老奴方才所言都是瞎说的。”
谢清宴沉默良久没有说话,久到周叔都有些站不住脚他才出声:“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周叔松了口,擦擦额头的冷汗慢慢退出去。临近门口时,他听到谢清宴平静的声音:“此事不要任何人知道。”
周叔弯下腰,点头称是。他静静停在原地,等候谢清宴的其他吩咐。
那块地板上的墨迹明显,谢清宴每次无意识的扫过污渍,总会想起那令人难以启齿的心事。
他低下头,驱逐脑中杂乱的思绪,“地板换了罢。”
周叔腰弯得更低了些,“是。”
他动作很快,那块木板不出一天就被人更换掉,光洁透亮,好似那块墨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14章 亥时三刻,长寿宫灯火明亮,主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不同于主殿的热闹,西侧殿安静的如同一座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侧殿门口守着两位穿着冬装打盹的宫婢,双手拢在袖中御寒。殿门大敞开,隐约间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侧殿内放着一张孩童身量适用的长条案几,上头卷轴书本摞得老高,将案后的人影完全遮挡。
宫婢偷懒,香炉里缭绕的檀香已然散尽,只余下陈旧木料与书卷的气息。
小太子穿着一袭玄色的素纱内衬,外罩的青色深衣因他的坐姿,在腰背处堆叠出些许褶皱。
一头乌黑的软发尚未及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绸带在脑后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扫在他光洁的额前。
他整个人几乎是伏在案上的,在他身侧是一盏静默燃烧的宫灯。
他无声的动着嘴唇,面前摊开的书本字迹密密麻麻,似乎是在背书。
过了半刻钟,主殿歌舞之音方歇,一宫婢奉旨意前来,带着小太子前往主殿。
长寿殿是整个南北宫最奢靡的宫殿,其地板铺设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行走其上,寂然无声。
殿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用来隔开内室的一面巨大的琉璃山水屏风,琉璃纹理天然如画,刻画的鸟兽栩栩如生。
所有可见的帷幔布料,皆用最上等蜀锦制成,纹样无一不是龙凤祥云。
主殿内无关人已经被清空,梁太后穿着柔软的丝绸袍服侧躺在美人榻上,身前跪着一名宫婢替她揉捏按摩。
一只手搭上方形软枕上,有宫婢正在替她上着豆蔻。
地板下烧着地龙,赤着脚也不觉得冷。
小太子走进殿中,恭敬的跪下给梁太后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梁太后舒服的眯着眼点点头,慢悠悠道:“几日没抽查你的功课了,前些时日让你背的《礼记》可背下了?”
“回皇祖母,孙儿都背下了。”
“既如此,背来听听罢。”
侍候的宫人搬来一个云锦青席坐具,小太子顺从的坐上去,面无表情的开始背诵。
他声音还带着稚气,咬字却极为清晰,背诵的文章很也流利,倒给人一种念书的感觉。
一章背诵完后,小太子沉默的坐在原地,等着梁太后的示下。
可梁太后早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侍候的宫婢不敢叫醒她,也不敢让小太子先行离去。
等到子时方过,颜姝处理完宫务回来,见主殿还亮着灯,询问宫婢才知太后已经歇下,小太子还在殿中没出来。
她淡淡扫了宫婢一眼,那宫婢立刻跪地求饶:“颜大人,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张。”
颜姝推开殿门,瞧见那孩子蜷缩着身体窝在小小的坐具上浅眠,听见动静后如惊弓之鸟坐起,害怕的看过来。
见到是她神情才放松下来,无措的盯着她。
颜姝慢放脚步走上前,弯腰抱起小太子,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慰,带着他出了殿。
她没有责罚那宫婢,梁太后脾性不好,这些年来长寿宫活活打死的宫人两只手掌都数不过来。
宫人害怕触怒梁太后,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梁太后不重视小太子,他们自然也跟着慢待。
颜姝抱着小太子回了西侧殿,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哄他入睡。
过了许久,颜姝以为他已经入睡,正准备离去时,就见小太子抓住她的手,睁大双眼瞧着她不出声。
颜姝心头一软,再度坐回去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