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后的第五年

第11章


    辛夷取出锦帕擦干素雪的泪痕,将她微乱的发丝整理好,语气轻柔,“给你讨名分我做不到,不过让你继续留在德阳殿还是能办到的。”
    素雪立马神情激动的跪下,砰砰磕在地毯上,眼含泪花,“奴婢多谢皇后!”“起来吧,伺候我穿衣,我要离开。”
    素雪从地上跑起来,整理好衣裙洗干净手,小心的替辛夷挽发,她什么都没问,没问辛夷该怎么留下她,也没问辛夷为什么要离开。
    在宫里当差了十年,素雪骨子里就记住了一个道理,主子要如何,做奴婢的照做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辛夷收拾好,提着素雪给她打包的糕点蜜饯慢悠悠的往冷宫走,断断续续的小雪终于停歇,她穿着轻盈保暖的絮丝棉袍,披着一件藏青色锦缎披风,走在雪地里一点都不冷。
    辛夷舒服的蹭蹭了领口,难怪采薇天天念叨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不过在刘湛的寝殿内呆了一会,就已经舒适的不想走了。
    难怪人人都爱争权夺利,她从前真是猪油蒙了心,不图权不图利,非图刘湛那一文不值的真心。
    “阿满!阿满!”辛夷停住脚步,唇角上扬,鱼儿上钩了。她转身去瞧,刘湛连大氅都没穿,冰天雪地里穿了件外衣就追了出来。
    她等在原地,静静看着刘湛面露焦急的跑过来,那身影仿佛和曾经那个雪夜少年融合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
    等到刘湛走近了,她看清他带着的龙纹玉冠,瞬间就从回忆里脱身,露出一副柔顺可亲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不穿大氅就出来了?”
    刘湛胸口微微喘息,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很快消失在冷气里,他握住辛夷的肩膀,喘息道:“你要去哪里?”
    辛夷有些惊讶,“妾自然是回冷宫,回妾该去的地方去。”
    刘湛抿紧唇瓣一言不发,拉着辛夷的手就往德阳殿的方向走,沉着脸道:“你哪也不许去,就留在德阳殿。”
    辛夷任由他拉着,微微叹息:“妾身奉旨幽居冷宫,此番出来已经是违抗指令了,留在德阳殿会给您带来麻烦。”
    “朕不怕!”刘湛气息不稳,拉着辛夷的再度强调,“朕会护着你的。”
    辛夷遮住眼底的嘲讽,缓缓抽回手掌,退回一步和刘湛拉开距离,微笑道:“方才太后来了,陛下想必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她劝走罢?妾不愿陛下为难,冷宫妾住惯了,无碍的。”
    刘湛如鲠在喉,辛夷猜的没错,他在长寿殿外放言要扣下给梁家的良田,梁太后立马就上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不尊嫡母。
    好在梁太后处罚辛夷这事不占理,他还能硬抗着不松口,辛夷幽禁冷宫,他若是现在将她接出来,梁家必然不肯,至少现在还不能跟他们在明面上抗衡。
    刘湛紧紧闭上眼,拳头攥紧,良久才艰难道:“朕让王沱送你回去,你缺什么都跟王沱说。”
    辛夷了然的笑笑,她就知道,刘湛绝不会为了她和梁太后翻脸。若是从前她听闻此事还会心酸难过一阵,现在嘛,她只觉得刘湛是个废物点心,登基五年了,依旧不堪一击。
    不像谢清宴,短短三载位极人臣,成为朝堂的中流砥柱,刘湛要些什么,甚至还得倚靠谢清宴帮忙。
    辛夷朝刘湛一福身,“那妾先告退了,政事虽忙,陛下平日也要多注意休息。”她顿了顿,笑意更真切了些,“那位名叫素雪的宫女心细如发,按摩手艺也很好,陛下可以多让人近身伺候。”
    刘湛心中淌过一阵暖意,烘得他有些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意,他柔声道:“朕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过几日,朕再去看你。
    辛夷见目的达成,也懒得再多跟他废话,毫不留情的扭头就走,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她嫌弃的拍拍肩膀,心想,这么好的料子可不能扔了,回去好好洗洗还能穿。
    辛夷脚步轻快的往回去,路过百花园时脚步一顿,前方雕龙石亭内,等着一个身形修长,如孤松玉山的身影。
    是谢清宴。
    第9章 一片素白的寂静笼罩着园林,太液池畔的老松尤显精神,厚厚的积雪压着虬枝,摇摇欲坠。冬日寒凉,守在此处的宫女和宦官们不知跑去何处躲懒。
    园中万籁俱寂,唯有靴履踏过积雪时发出的“咯吱”轻响,辛夷走进石亭,脆生生的站在谢清宴面,笑盈盈道:“谢大人,在等我吗?”
    圆中白雪皑皑将谢清宴的肌肤衬得越发透亮,眉眼仿佛是上好的工匠精雕玉琢出来的,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近距离看着这张钟灵毓秀得天独厚的脸,辛夷心中甚至浮起淡淡的嫉妒感,谢清宴生得当真是极好,辛夷自认为她容貌也很出众,但在谢清宴面前,也是萤火与日月争辉罢了。
    谢清宴似乎是觉得两人靠得有些近了,微微皱眉后退一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这点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他拱手行礼,声音一如往昔,如金石之音,“皇后殿下。”
    辛夷摆摆手,“不必多礼。”
    谢清宴直起身,他视线没有落到辛夷脸上,而是略微向上,落在她肩侧的地方,解释道:“臣本要出宫,途中遇见小太子的宫人,转道去了太阁,耽误了些时间。”
    辛夷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连声音都有些发涩起来,“小太子,他还好吗?”
    谢清宴察觉到她话语里的轻颤,不禁抬头去看她,就见辛夷脸上的笑意消失,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掉的线,紧张的看着他。
    他还是第一次见辛夷如此模样,以往她总是笑意盈盈,让人一瞧便觉得舒适透亮。也许现在才是她的本色,那些笑容才是她的伪装。
    谢清宴在心中微叹,慈母之心,在这深宫之中难得可贵。梁太后虽同意他教授小太子,却严加叮嘱过,不许向外透露小太子的近况。
    出于信义,他也无法透露太多,“小太子他很好,诗书一事上也很聪慧。”
    辛夷有些失态的垂下头,背过身去擦拭眼角的泪意,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有关那个孩子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完心绪,转身对谢清宴施了一礼,“多谢大人告知我这些。”
    谢清宴看着她睫毛上的泪意,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动。
    辛夷把刚才素雪塞给她的暖玉手炉拿出来,递给谢清宴,无比真诚道:“天寒地冻,谢大人拿上这手炉暖暖吧。”
    谢清宴微微垂眼,那暖玉手炉通体碧绿,炉身的萱草花纹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是一件极好的物件。
    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辛夷通红的指尖上,谢清宴抬眼,见辛夷一脸真挚的看着他,仿佛真的很替他担忧。
    他退后一步,淡淡道:“臣无需这些,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褚褐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又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恢复平整。
    谢清宴走到拐角处,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辛夷孤身一人,藏青色的身影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园林中格外亮眼。
    他回到家中时午时已过,老仆张叔恭敬的过来问他可要用膳,谢清宴道了句不必铺张。
    他的书房和他本人性格很像,至简至静,不染尘埃。
    书房与卧室相连,房间开阔,但陈设极少。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平头黑漆书案,案面光滑如镜,案后放置一张青蒲席坐具。
    左侧是一扇直棂窗,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庭院中的景致。另一边则放着一张黑漆木质架阁,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与帛书。每卷都配有木质的标签,注明书名,一丝不苟。
    书房内除了谢清宴外只有张叔一人,谢清宴坐在案几前,很平常的提起一句,“张叔,你等会替我去母亲那里取点冻伤膏。”
    张叔惊呼:“郎君,你冻伤了?”
    谢清宴摇头,不愿多说什么,“送人的。”
    张叔放下心,吩咐院中的几人进来伺候谢清宴用饭,他则往主君和主母的院子里去了。
    谢清宴用完饭,坐在桌边看了会书,春节官员休沐,是用来给官员走亲访友的。他性子冷,不喜喧哗,家中一应事务有父母处置,无需他出面。
    案桌的另一角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木盒,那是张叔从他母亲处取来的冻伤膏。他母亲是汝南袁氏女,亦是传承百年的家族,家中珍藏良方无数。
    他凝视了片刻,忽然提笔在宣纸上落笔,笔锋流畅,不过两三笔就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香炉青烟袅袅,烛台静静燃烧。
    半个时辰后,谢清宴收了笔,待画晾干后便取下博古书架上一个木匣,连同那冻伤膏放在一处。
    他不知辛夷对他有何图谋,他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有些怜惜辛夷的遭遇,想让她宽宽心。
    ——辛夷是被采薇叫醒的,她从德阳殿回来后便窝在软榻上,看了会书不禁眯了过去。
    采薇叫醒她,说是陛下又赏赐了一些东西,王内侍还在外面等着,让她出去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