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经合作数年,但是越相处,裴遇却越觉得心惊——徐渡野的城府,比他想象中深很多。
日后,他总会有一鸣惊人的机会,裴遇相信。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半个月又过去了。
进入八月,天气凉了下来。
清风寨的事情才刚过去,又有几波土匪抢劫村镇。
没办法,秋收的时候,每次都是土匪最活跃的时候。
正如之前所说,都督大人果然传达了上面的命令,流放之人,青壮年也要服兵役,一年三个月。
徐渡野自然也在征召之列。
不过他们比其他士兵的粮饷少一半,死伤之后的抚恤也少一半。
明氏知道这个消息后很平静,徐渡野也不在意,只等着按期入伍——他被排在了十月到过年之前的这三个月。
只有孟映棠偷偷担心,还不敢说出口。
她原本想找弟弟照顾一下徐渡野,结果徐渡野没有分在孟之扬手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明氏看出来了,安慰她道:“你放心吧,渡野的身手,你也不是没见过。”
孟映棠确实见过。
徐渡野在家的时候,也几乎每日都练棍。
是她形容不出来的矫健凶猛,令人不敢近前。
别说人了,就是崽崽都得往她怀里缩。
——崽崽是她留下的一只小黑狗。
徐渡野从四只小土狗里选了它留下,然后把剩下的出去送了人。
孟映棠对崽崽十分宠溺。
崽崽喜欢上床睡觉,她就每日给它洗澡。
崽崽喜欢钻她被窝,她每日半夜还得给它盖被子。
徐渡野却不太待见崽崽,骂它窝囊,总是赖着人。
孟映棠每次都觉得他在骂自己。
崽崽在徐渡野面前,和她一样怂,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唯一的窝囊货,更觉同病相怜。
明氏则每每看着崽崽,故意唉声叹气,“你要是能开口叫声曾祖母,我也就不指望那狗东西再给徐家开枝散叶了。”
孟映棠哭笑不得。
自她知道红袖无意于徐渡野之后,就开始打量周围的姑娘,并且有意无意地在明氏面前提起。
明氏却都看不上。
不是嫌这个嘴大就是嫌那个面方,颇有些刻薄。
孟映棠便不敢再说——主要是明氏说人坏话,嗓门还大,孟映棠怕她把周围邻居都得罪光了。
伴随着徐渡野即将入伍的消息,林家也得来了好消息。
林家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往太守府里送聘礼了!
镇上的人哪里见过这般的排场,都去看热闹。
明氏也去了。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
据明氏回来说,那些聘礼,得值一千两银子。
明氏还和孟映棠八卦:“肯定是太守府自己出了银子,给自己女儿脸上贴金。啧啧,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贴多久。”
对于前夫家,孟映棠不好发表意见,便只笑笑,不说话。
她想,对于太守府的姑娘,林家包括周氏在内,一定都很满意。
至少当下如此。
不过这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孟映棠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管别人的事情,她甚至也生不出多恨意。
对她来说,所有的事情只分成两种——和她有关,她关心;和她无关,她屏蔽,仅此而已。
没想到,她放下了,有人却不放过她。
时隔数月,她又一次见到了林慕北。
只是这次,林慕北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
第42章 前夫的婚期
“客官您需要什么吗?”孟映棠再见林慕北,心里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澜。
对她来说,结束了,就是陌生人。
多一点爱憎,都是对自己的消耗,完全犯不着。
“你知道了吧,”林慕北走进来,打量着铺子,带着审视和嫌弃,“我半个月后就会迎娶方姑娘。”
“是吗?恭喜。”孟映棠淡淡道。
“你不好奇为什么这么快吗?”林慕北走到柜台前看着孟映棠,眼里带着报复的快感。
孟映棠依然目光平静,“需要什么我给你拿。”
“你以为我会看上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林慕北冷笑。
“那就不必贵脚踏贱地,请离开吧。”
“我是要告诉你,侯府马上就要起复,太守都迫不及待把女儿嫁给我,你等着后悔吧。”
“嗯,知道了。”孟映棠态度还是淡淡的,脸上并无波澜。
倘若是从前,她定然会被吓得六神无主。
但是现在她大概是受了明氏的影响,很有一种得过且过,日后风浪日后再说的豁达。
而且她莫名觉得,徐渡野不怕,不是因为他没数。
恰恰相反,他心里是有所依仗的。
虽然孟映棠不知道他的倚仗是什么,但是他不慌,她就不慌。
“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林慕北被激怒,“原本你是可以跟着我回京,呼奴唤婢,披金戴银,现在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抛头露面,为人不齿!你那个丈夫,剿匪时候被吓尿了裤子?”
“如果你是上门来嘲笑徐大哥的,那大可不必。”孟映棠抬头,用清澈却又坚定的目光和他四目相对,陡然生出了几分芒刺,“他便是真的被吓尿了裤子,至少他敢去剿匪。而不像有些人,遇到土匪,自己扔下女眷先逃跑。”
她说的事情,正是之前发生过的。
那次,孟映棠抱着必死的决心,拿着棍子乱打一气。
只是她运气足够好,遇到的那个女匪首,放过了她们。
林慕北脸色涨得通红,“你懂什么!我是忍辱偷生,为了之后起复。你,你能和我比吗?”
“是,我不能和你比。我卑贱,我该死,只有您身份尊贵。”孟映棠道,“只是下次攻击别人的事情,请林少爷好好看看自己屁股是不是干净。”
“你,你竟然这般粗俗。”
“是,我这般粗俗,不敢委屈林少爷纡尊降贵。恭喜您攀高枝,祝您日后步步高升,再也不见。”
孟映棠说完,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般畅快过。
不在意的感觉真好。
即便日后被林慕北踩在脚下,至少这一刻,她无比畅快。
那就足够了。
大不了一死,她也不怕死。
“好,好,你且嘴硬。你等着我复爵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弄死你男人,把你弄回去!”林慕北咬牙切齿地道。
“希望你真的有那福气。”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
“复爵”这件事情,已经是林慕北心头最重要的事情。
重要到不允许任何人说晦气的话,质疑的话。
现在往他心头捅刀的,竟然是从前最胆小怯懦,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女人,他如何不生气?
要知道,现在所有人都捧着他,恭维他。
孟映棠怎么敢的!
“我说时间不早了,林少爷要是没事,就别杵在这里,耽误我们做生意了。”
“好,好,好,你等着!总有一日,你会回来跪着求我。”
“那你等着吧。”
孟映棠每说完一句,都觉得心中畅快许多。
那些经年累月被压在心底的委屈,都一下子散尽。
她想起了自己最近看的诗,觉得用在此处是极妥当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既送上门来,就别怪自己关门打狗。
原来做个祖母那般的快意女子,她也可以。
这样的日子,过一日便觉得这辈子足够了。
可是她到底是个窝囊货。
林慕北被她气得浑身哆嗦,拂袖而去之后,孟映棠又有些后怕。
——她是畅快了,但是万一这份恨意,被林慕北延伸到了祖母和徐渡野身上怎么办?
徐渡野要投军,万一被报复,被安排去最危险的地方怎么办?
不行。
孟映棠想,她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连累明氏祖孙俩。
她再一次萌生了搬出去的念头。
虽然搬到哪里,她现在还毫无头绪,不过确实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在没想好之前,她也不敢和明氏提。
明氏那般大包大揽的性格,是不会让她自己出去吃苦的。
也正因为这般,孟映棠更不想连累他们。
她试探着和明氏提起林慕北上门的事情。
“……祖母,林家真的要复爵了吗?您听说了吗?”
“我听说个屁,做他的春秋大梦。”明氏还是之前的说法。
不过她实在太聪明,问孟映棠道:“那个畜生,是不是又来吓唬你了?”
孟映棠点点头。
“好,好,好,他这是把咱们徐家当软柿子捏了。”明氏拍着桌子怒道,“你等着,等渡野回来。”
“祖母,您别和徐大哥说。他那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