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明显,他瘦了。
原本就高的颧骨越发高了,也显出几分刻薄,竟然和周氏的样子如出一辙。
大概是因为在暴雨中跑了一段的缘故,他气喘吁吁,半晌没说出话来,嘴角燎泡清晰可见。
倒是追上来的王莲花,一直嘶喊,现在还中气十足。
“慕北哥哥,你慢点,你听我说——”
她后知后觉地看到孟映棠,看着她身穿崭新的海棠红绣花鸟夏衫,看着她单薄发髻上插着银簪,过得岁月静好模样,顿时停住了话,眼神变得怨毒。
孟映棠想,今日果然妖风阵阵,竟然把这俩人同时吹来了。
晦气。
她并不打算开口,只等着他们先说。
“朝颜,”林慕北看着她,虽然形容狼狈,但是他口气骄傲啊,“我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跟我回去,我既往不咎。”
孟映棠莫名其妙。
她记忆错乱了吗?
难道之前不是她坚决要离开,之后也从来没有生出过吃回头草的念头吗?
怎么听林慕北这意思,好像是自己求了她,然后他现在纡尊降贵,勉为其难地重新接纳自己?
她还没说什么,王莲花已经“嗷”地一嗓子嗷开了。
“……慕北哥哥,慕北哥哥,你再给我个机会;我会说服我爹娘,给我陪嫁二百两的!”
孟映棠听得更是满头雾水。
她怎么听不懂呢?
“不用了。”林慕北把手背到身后,一脸傲娇,“区区二百两陪嫁都不想给,你当我稀罕吗?日后我复爵,便是两千两放在我面前,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我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银子,是你想要跟我的诚心!”
孟映棠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俩人为银子争吵,要跑到自己面前来。
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看她,一个月能赚二三十两银子,可是我把她撵回家的时候犹豫了吗?”林慕北继续道。
孟映棠:她怎么从前没发现,林慕北病的不仅是身体,还有脑子呢?
好像她被徐渡野传染了,攻击性大大提高。
“她不一样,还想要回我身边?”林慕北继续道。
孟映棠听不下去了,淡淡开口:“我从来没有想回到你身边。”
“你别装了。”林慕北目光里带着了然,仿佛在说“你休想骗我,我什么都知道”,“那日在胭脂铺子里,别人喊你‘嫂子’,你不是还很高兴?无所谓,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女人就是虚荣,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罪过。”
孟映棠无语。
“慕北哥哥,你不能要这种虚伪的女人啊!她在外面,真的冒用你的名义行事。你不能惯着她这样,她人品败坏……”
“闭嘴!她对我,最起码是诚心的。以后她跟着我享荣华富贵,你就在你们村子后悔去吧!”
“不是,我说了,我会想办法的。我家里有二百两银子的,我爹娘一时没想开,不愿意给我;他们目光短浅,慕北哥哥,你再给我两日时间,不,一日,我今日一定把他们说服。”
孟映棠怀疑,如果不是自己还在眼前,恐怕这会儿王莲花已经抱着林慕北大腿哭求了。
林慕北也是有意思,竟然想用自己来刺激王莲花,和她要钱?
她没想到的是,林慕北真正想刺激的人,是她。
“不必了。”林慕北傲然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你不愿意,还有大把人愿意。只我念旧情……”
“不必了。”孟映棠垂眸,看着林慕北已经露出脚趾的鞋,“我和林家,已经再无纠葛。林少爷去找那大把愿意的人吧。”
“你——”
“我愿意,慕北哥哥,我愿意的啊——”
孟映棠忽生疲惫,关上了门,任由林慕北在外面敲门。
她其实知道,林慕北为什么会愿意让她回去,和他坚持要王莲花二百两陪嫁原因是相同的。
——林家没钱了。
复爵是以后的事情,但是现在没有人供养他们了。
周氏带的那点钱,早就花完,这两年,一直都是自己在养着林家。
孟映棠没有抱怨过。
因为周围的女子出嫁了,谁不是被欺负?
她想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不给自己洗脑,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只是现在来到徐家,在明氏的照顾下,她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回头再看来时路,会心疼曾经的自己。
但是也庆幸。
幸亏她没有得见天光,所以才能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煎熬过来。
现在让她回去,那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谁呀?在我家门口做什么?滚滚滚!”
孟映棠听见明氏的声音,连忙打开门,就见明氏拿起屋檐下的大扫帚往外撵人,“别在我这家门口,晦气!”
“祖母,您回来了。”孟映棠上前替她拎药箱。
林慕北和王莲花被明氏杂乱无章的一顿扫帚捶打撵走,只能到对面店铺屋檐下避雨。
“你呀,总是心软,同他们废话什么?”明氏放下扫帚,拍打着蓑衣上的水道,“走,咱们进去,赶紧关门。看见这晦气的东西,别恶心得饭都吃不下了。”
孟映棠把明氏迎进去,关了门没有再管外面的人。
她伺候明氏换衣裳。
“熏香了?”明氏闻了闻袖子上的香气道。
“咱们铺子里有些碎的香片,扔了可惜,我就自作主张,拿回来给您熏了衣裳。”
“不只是给我吧,我前几日听见那小子抱怨我熏香,说他衣裳都染上了。”
孟映棠低头轻笑,“谢谢祖母没有拆穿我,给徐大哥用的是雪松香。”
“倒是便宜那小子了。”
“祖母,徐大哥他们,有消息了吗?”孟映棠惴惴不安地问。
第29章 避火图
“没什么消息。不过你放心,他没事。”明氏根本没放在心上。
要别人只当徐渡野被人报复去送死,殊不知,他正愁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这个孙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老实人。
他的野心,大着呢!
明氏也不担心他的前程。
一切都已经写好了。
只是,她希望,能有一个人,陪伴着徐渡野,看尽这一世繁华,免他孤寂。
见孟映棠忧心忡忡,明氏笑着对她勾勾手,转移她的注意力。
“来,我跟你说点好玩的。”
“祖母,您说。”孟映棠把热的姜汤放到她手边,“小心烫。”
“林家在镇上欠了好多钱,加起来好像没有一百两也有八十两,所以这会儿着急找人填坑,真是笑死我了。”明氏幸灾乐祸地道。
孟映棠不太会在背后蛐蛐别人,闻言只尴尬笑笑。
“看见他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明氏道,“从前那般欺负你,我都看不过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祖母,林家什么时候复爵?”
“什么时候?马上,天黑的时候。”
“啊?”孟映棠震惊。
天,不马上就黑了吗?
“天黑了才能做梦。”明氏嗤笑道,“皇上要是真要赦免他们,早就下旨了。就他们那种破落户儿,皇上能记起来他们?真是异想天开。”
“可是如果不是有把握的,那太守大人,为什么要把女儿嫁进林家?”
“因为他女儿多,不值钱呗。”明氏扒拉着手指道,“你猜猜太守大人有多少个女儿?”
“多少?”
“大小二十六个,养住了的就也有十几个。”
孟映棠震惊。
怎么这么能生!
“太守那点本事,都在床上了。”明氏无情耻笑这个在孟映棠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贵人。
要知道,县令之上才是太守。
“太守家里是江南的,却因为朝中无关系,在西北待了这么多年,从县令到太守……他做梦都想回江南。”
所以听说风吹草动,他就当真,然后送一个女儿。
路多了,总有一条能走的。
孟映棠震惊。
“在想什么?”明氏看着她道。
孟映棠老老实实地道:“在想官家千金,也有自己的难处。人人活着都不容易。”
“人家不会怜悯你不易,你倒怜悯起人家来了。”明氏叹了口气道,“要嫁进林家的那位十二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林家那些人,好日子在后头。”
且看他们闹个天翻地覆。
孟映棠由衷地道:“祖母,您真的好生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她在林家,都像个聋子瞎子,除了做活,什么都不懂。
“要多读书,读书明理。”明氏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之前和你说,也渡野屋里有书,你去看过了?”
“我,我没有。我不好贸然翻徐大哥的东西……”
“他那屋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除了他的脏衣裳袜子。”明氏道,“我记得你喜欢看书,你直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