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都觉得林家对她来说,是高攀不上的神仙窝。
“不,回不去了。”孟映棠落泪,“他们把卖身契还给我了。”
她的卖身契,刚才落水已经被水浸成了渣。
林家应该会去府衙备案,倒也不至于耍赖。
“卖身契还你了?”张氏道,“那,那是好事啊!那本来也没什么用……”
“可是大嫂,婆婆,不,夫人说了,我只是林家买的丫鬟,不是少爷的妻子。”孟映棠轻声道,声音之中带着寒入骨髓的悲伤绝望。
“这,这,他们怎么能耍赖呢?”张氏道,“也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就这样了吧。你是不是忤逆你婆婆,还是没好好伺候妹夫,惹他生气了?”
孟映棠想,或许是吧。
她寅时就起身,子时才能睡下,伺候林家上上下下,没有过丝毫喘息的时间。
可是她依然很感激林家对她的好——他们高价买了她,让她不至于沦落青楼,所以她为林家当牛做马也愿意。
她干的最多,吃的最差。
林家虽然是流放来的,曾经是侯府贵人,可是现在也只是普通人,不事生产,不懂庖厨,几乎是她自己撑起来的。
然后,现在林慕北要娶太守的女儿,就要把她降妻为妾。
她不愿意。
然后就被林家撵了回来。
“……林家这么多年,对你仁至义尽,你却得陇望蜀,贪心不足,竟然还想肖想做我儿的正妻。”这是婆婆周氏的话。
“朝颜,你要懂事,我的前程要紧。我日后是侯爷,你就算给我做妾,也不委屈。你们村里的其他女人,便是给我府里下人做妾,都是高攀。”
这是那个给她改了名字,曾经对她甜言蜜语的夫君林慕北说的话。
“你赶紧走,留在府里,我还嫌你丢人现眼。”
生病时,她不眠不休照顾三天,便是有一口好吃的,也要送过去,曾经说“嫂子对我最好”的小姑子林菀这般说。
孟家的人张罗着要送孟映棠回去。
孟映棠站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轻启,“林慕北,要娶太守的女儿为妻,让我做妾。”
孟家人又一次惊住。
孟童生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竟然带着隐隐的兴奋,“你说什么?太守大人要把女儿嫁给林慕北?慕北,是不是出息了?”
对于他们而言,见到县令都像见到皇帝。
多年前,孟童生曾经得到过县令大人召见一次,他现在还要拿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现在,竟然是太守嫁女儿?
西北有一个刺史,管辖四个太守,他们东城太守,下面又管辖十一个县令。
天哪,那是太守嫁女儿,对于他们来说,简直不可想象是何等尊贵的人。“听说是,”孟映棠木然地道,“听说今年冬天,皇上六十大寿的时候,会大赦天下。侯府,好像能恢复爵位回京。”
人心经不起考验。
山盟海誓在现实面前,化作齑粉。
“侯府,侯府要恢复爵位了?”全家人喜出望外。
张氏激动地道:“那你到时候也要跟着进京了。日后慕北出息了,进京赶考,还能去你那里落脚呢!”
她眼里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又偷偷往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埋头苦吃。
“就是就是,说不定我和爹进京,也能用上。”孟佰彦道。
“就是给侯爷做妾,那也是我们高攀了。”高氏道,“好映棠,听娘的,别倔。太守的女儿嫁给慕北,你和慕北这么多年,虽然还没圆房,但是感情也有,你求他留下做妾,他会答应的。”
“对对对,娘说得对。妹夫就要出孝期了吧,你也长点心,先把妹夫的心笼络住……”张氏拉着孟映棠,“走走走,嫂子教教你。”
孟映棠挣脱她的手,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家要我做妾,但是被我拒绝了。”
她这个人,认死理。
当年若是说好的,买她做妾,那她当牛做马,没有怨言。
但是当年说的是娶妻,这几年也一直承认她是林慕北的正妻,那现在他想降妻为妾,停妻再娶,自己不会答应。
是,做侯府的妾室,荣华富贵也是村里人想象不到的。
但是她不要。
“你这丫头!”张氏拍打孟映棠,“你是不是疯了!”
“就是,你要气死我吗?”高氏捂住胸口,“你现在就回去给姑爷磕头认错!要是你不给他做妾,那这个家,你也不要回来了!”
第3章 上门求亲
家里人,也不要她了吗?
孟映棠呆呆地看着家里人。
他们再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只觉得从老的到小的,一个个变得那么陌生,对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她的头嗡嗡地疼。
她想,刚才为什么不让她直接被淹死呢?
那她就不用见到家里人变脸了。
她作为自己,作为曾经这个家里的一员,是不被期待的。
家里人期待的,是和林家有关系的那个人。
她离开林家,就变得十恶不赦,要被口水淹没。
“走啊!还不快回去给姑爷认错!”高氏嗓子都喊破了,从炕上下来推她出门,“你今日要是不回林家,那就爱去哪里去哪里,别回家来丢人现眼!”
孟映棠的心落进了冰窟窿里。
张氏不放心地和高氏道:“娘,您看用不用我陪着小妹去?这可是咱们全家的大事,不能让她自己这么乱来。”
“去,都去,我也去。”高氏趿着鞋,推着孟映棠就往外走。
孟映棠被推出了门。
“哎呀,都在呢,这么热闹!”
院子里走进来一个妇人,身材匀称,肌肤白皙,看起来四十多岁模样,凤眸狭长,满脸喜气,说话笑盈盈的,热情开朗。
孟映棠认得她。
她是徐渡野相依为命的祖母明氏,也是孟映棠极佩服的人。
她今年应该五十多岁了,大约四十年前嫁给了流放的一个瘸子王府世子。
两人没生育,捡了个儿子。
后来儿子娶了媳妇,没生孩子就死了。
媳妇也跑了。
然后明氏又捡了个男孩,当孙子养。
这个男孩就是现在的徐渡野。
明氏是个极能干的,待人和气,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子,卖些针头线脑,日常所用之物。
不过她的家,还是安在村里。
孟映棠和她多有接触。
因为孟映棠托她帮忙卖绣品,补贴家用。
明氏是个公道的,抽成不多,而且好像她什么都会一些。
孟映棠生了风寒,她会开药;孟映棠绣花,她会给她花样子……
总之,明氏对孟映棠照顾颇多。
明氏在村里风评也很好,唯一的败笔,大概就是养了徐渡野那么一个狗东西。
——狗东西,是村里人私底下骂的,谁都不敢直呼其名,怕惹了麻烦。
据说徐渡野,会偷钱抢钱,对明氏极为不孝。
不过明氏对外,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从不说孙子不好的话。
“明婶子,您来了。”孟映棠抬手擦拭了一下眼泪,勉强挤出个笑意来。
家里其他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来了,”明氏道,“我这刚听说,我家那个混账东西,和你有了肌肤之亲,给我急得一头汗,立刻就来了。”
孟家其他人都愣住了。
张氏怒道:“什么肌肤之亲,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是我妹妹不小心落了水,你孙子把她救上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什么肌肤之亲!放屁!”
泼天的富贵近在咫尺,可不能功亏一篑。
明氏惊讶道:“可是里正去找我了,让野渡对映棠负责啊!”
“里正?”张氏愣了下,随即道,“里正管这些做什么?好啊,我知道了,是王莲花是不是?王莲花之前就看上了我妹夫,这会儿趁着我妹妹落水,她就想替代了我妹妹?呸,这个狐媚子!”
孟佰彦拉了她一把,“你小点声,那是里正的女儿。”
“我怕什么?我妹夫都要做侯爷了!”张氏泼辣道,“映棠,走,你赶紧回林家去,别让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去!”
“我怎么听说,”明氏道,“林慕北要娶太守的女儿了呢?”
孟映棠目光之中露出惊讶。
明氏都听说了这件事?
那大概,是林家放出了消息。
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之前被蒙在鼓里的,就她一个人。
“我这孙子虽然不争气,但是体格好,对不对?”明氏大概也实在没什么好夸的了,“而且我这些年,也攒下了一笔彩礼,绝对不会委屈了映棠。我是打心底喜欢映棠……”
“走走走,”张氏把人往外推,“我们家才看不上那点彩礼。”
侯府那是多富贵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