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至简,”吴登温好心提醒,“你是个聪明女人。但你不该来理甸。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顿了顿,下了死命令。
“动手。”
林至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厂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士兵在推进。她身边的人都纷纷握紧了枪。
第57章 因果
预料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却听见了螺旋桨的声音, 林至简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由远及近,螺旋桨的轰鸣声从谷地上空压下来。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风让厂房顶部的铁皮哗哗作响。
“是军方的直升机。”赵玄同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内比亚的编号。理甸首都来的。”
林至简抬头, 透过厂房顶部的破洞,看见三架直升机悬停在谷地上空,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 将整个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 吴登温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仰头看着头顶的直升机,脸色瞬间煞白。
这时, 从谷地入口的方向驶来一辆黑色军车。车停在了吴登温的车队后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收腰西装的女人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 枪口朝下, 步伐整齐。
女人的步调又快又稳,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 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头发是一刀切的短发, 刚好遮住下颌线, 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她双手插兜, 面无表情,气场比在场任何枪都致命。
她走到吴登温面前停下。
探照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林至简看清了她的长相。四十岁上下,眉眼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吴登温看着眼前的女人, 扩音器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见过这个女人。是在内比亚的某个场合,远远地见过一面。她是国防军总司令办公室的首席秘书,杜钦玛季。军方高层最信任的人,所有敏感文件都经她的手,所有不方便出面的场合都由她代表。
在理甸,没有人敢拦她。
“吴将军。”杜钦玛季开口,声音冷冽,“总司令让我问你,谁给你的命令在j区动用武力?”
吴登温的嘴角扯了扯,“杜钦玛季女士,这里是军事封锁区。有人非法闯入......”
“非法闯入?”杜钦玛季打断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七条,以及十二年前的备案证明,j区的优先开发权属于林至简女士。你的人在她拥有合法权利的区域内开火,你管这叫维持秩序?”
吴登温噎住了。
“我……”
“你什么?”杜钦玛季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看他。仅一眼,吴登温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还想解释,但杜钦玛季没有给他机会,继续翻开文件,翻到某一页,转向他。
“北部军区副司令吴登温,涉嫌非法挪用军购款项、私通地方武装、在军事封锁区内擅自部署武装力量。”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稳有力,“从现在起,你被解除了。”
吴登温的脸色煞白。
“你......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北部军区副司令,就算要撤我,也得走军事法庭程序......”
她嘴角弯了一下,“吴将军,你跟我讲程序?”
她合上文件夹,往前迈了一步。两个军官同时举枪,枪口对准吴登温。
他僵住了,傻在了原地。
“你那些军购款,去了哪里,你心知肚明。”杜钦玛季扫视他一眼,又道,“看你这样子,还不死心。没关系,帮你回忆一下。三年前,一千二百万美金的装备,四成流向了克钦邦。去年,八百万美金的弹药,一半不知所踪。今年......”
“够了!”吴登温吼道。
他猛地抬手,从腰后拔出了枪。
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她身后的军官已经开了枪。子弹射穿了他的手腕。
吴登温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无比。
“绑了。”她说。
她转身往厂房走去。
厂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推开半敞的门,走了进去。
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探照灯光。杜钦玛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所有人,却在一处停了下来。
杜钦玛季歪了歪头,唇角上扬。
“赵老板,”她开口,揶揄道,“这么久没联系,你怎么落魄成这样?”
听着熟悉的声线,他怔住了。
“是你。”那个电话联系他的女人。
林至简诧异地别过头看他,“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她是军方高层的首席秘书。”他压低声道,目光仍盯着眼前的女人。
谈话间,拖沓的脚步声从杜钦玛季身后传来。
赵玄同的目光越过杜钦玛季,看过去时,瞳孔一缩,脸色变了。林至简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愣住了。
是阿泰。
他穿着件工装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推着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全白了。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得。
是赵启山。赵玄同的父亲。
林至简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阿泰和赵启山,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泰迎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声叫了一句:“林姐。”
林至简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枪柄举了起来,对着他。
“你骗我。”她咬紧牙发狠地说道。
阿泰没有躲避,声音发颤,“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几人,看着这个她完全不理解的局面。
那一刻,她颤抖着肩发笑起来,嘴角扯着抹苦涩。
十年,整整十年。到头来都是赵启山做的局。
“至简。”赵启山开口,声音沙哑,“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这句话,赵玄同也说过。
同一句话,从两个人口中说出来,隔了生死,隔了这所有的一切。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以为是真相。她查了五年,拼了命地查,以为只要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只要把吴吞和吴登温送上法庭,她就能解脱。
可现在真相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她根本承受不住。
她想要的是父亲还活着。
她想回到二十年前那个聒噪的夏天,有赵玄同陪着下棋,有父亲教她认石头,还有母亲买给她的漂亮衣服。
她想要的是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至简的嘴唇在发抖,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卸下她手中的枪。
赵玄同将她揽进怀中,她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失声痛哭。
赵玄同侧头,看向赵启山。
父子对视。
“够了!别再逼她了。”赵玄同开口,声音里透着怒意,“她是人!不是你们玩在手里的棋子。”
赵启山平静地看着他。
“玄同,她从来都不是棋子。”他叹了口气,“这场游戏的规则,从始至终都是为她制定的。”
厂房里静了下来。
林至简喘息着松开手,回头看向赵启山。
“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知道了。会有人告诉你。”他声音回归平静,“至简,你花了十年走到这里,你没有退路了。所以,你还没明白吗?你爸不是想让你往回看。”
他顿了顿。
“是往前。”
她皱眉,质问:“前面有什么?难道不是你们想拿东脉......”
“林家的光明前途。”他打断她,停了片刻,抬眼看她。
“由你,撑起来。”
这是一场晚了十年的权力交接。
林至简定在原地,眼底蓄着的泪瞬间滑落。
“你记住。东脉,是你林至简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你的手段,你的狠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人能抢走。”赵启山道。
林至简此刻才明白,赵启山不是和高层串通好来夺东脉。她以为,阿泰是赵启山派来盯着她的。
“那阿泰他......”林至简上前一步。
“你爸的人。”他说,“阿泰只是听他的话,在合适的地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