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死了,案子就结了。
吴吞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吴登温拿素琳的命要挟他来送死。素琳能站在这,说明吴登温的人在暗处盯着。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枪。
吴吞袖子上的血迹又晕开不少,他咬紧唇后退半步,素琳几步上前撑住他。她目光落在吴吞脸上,吴吞低眸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而后吴吞收回目光,转向林至简。
“林至简,我不是来抢石头的。”他重复了一遍,用尽全力说道,“我是来还债的。”
他从腰后拔出一把枪。
赵玄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至简身前。阿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吴吞的脑袋。
但吴吞没有把枪口对准任何人。
他把枪倒转过来,握住了枪管,枪柄朝着林至简的方向,递了过去。
“十年前,你父亲死的那天,是我按的□□。”吴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吴登温把炸药埋好,把遥控器给我,说,按下去,林文渊死了,东脉就是吴家的。我按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父亲站在矿坑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素琳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丈夫把枪递给要杀他的人。
“你杀了我,这债就还了。”吴吞说,“素琳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至简没接枪,沉默了许久。
“吴吞,”她轻声,“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素琳是吴登温的人。”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吴吞没吭声。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
“我知道。”吴吞说,声音轻了下去,“我一直都知道。”
素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吴吞看着她,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你是吴登温派来的。你父亲素老板,是你和吴登温一起害死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素琳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在发抖,动作却温柔。
“我娶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他说,“后来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和丹拓......但我还是喜欢你。我想,你总有一天会选我。”
素琳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选我。”吴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你选了吴登温。温柏青的死,是你给赵玄同递的消息,对不对?”
素琳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滑了出来。
“对。”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
“你想救温柏青。”
“我想救他,但我救不了。”素琳睁开眼看着吴吞,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吞,我想救他,可他还是死了。我想救你,可我救不了你。我什么都救不了。”
吴吞嘴角扯出抹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他们刚结婚时,他看她的那种温柔。
“素琳,你救不了我,没关系。”他说,“但你得活下去。”
他把枪往前递了递,对着林至简。
“开枪。”
林至简盯着吴吞手里的枪,看着吴吞眼底那种求死的平静。
她恨了这个人十年。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次想起父亲的名字,都会连着想起吴吞那张脸。她以为亲手杀他的时候,她会痛快,会解脱,会觉得这十年的血和泪终于有了交代。
但现在,枪就在眼前,她扣不下扳机。
因为杀了他,那些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他们一个都不会活过来。
她恨了十年,到头来发现,她恨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吴吞,”林至简开口,声音沙哑,“你的命,不该死在我手里。”
吴吞怔住了。
“你该死在法庭上。”林至简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和吴登温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说清楚。然后法律判你什么,你就受什么。”
“你以为我有机会活着上法庭吗?”他上前一步,再次吼道,“开枪!你不开枪,我还是会......唔!”
“狙击手!”
所有人后退找庇护。
“阿吞!”
只有素琳哭喊着,抱着倒在地上吴吞。她低头,看着他心口的衣服血红一片。吴吞颤抖着抬起手,素琳伸手握住。
“素琳......好好活着......”
吴吞嘴角留着抹笑,眼睛永远闭上了。
第56章 恶
“散开!找掩护!”赵玄同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开。他一把拽住林至简的手臂, 把她拖到最近的一块岩石后面。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在岩石上,碎石溅开来。
阿昆带着人快速展开反击, 但对方的火力太猛了。是军方的装备, 不是那些当地武装能比的。
林至简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见北侧林缘至少有三四十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向谷地推进。他们训练有素, 交替掩护, 火力压制精准得可怕。
“吴登温亲自来了。”赵玄同咬着牙,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撕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
吴登温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放出吴吞, 让吴吞带着当地武装来送死,然后以“武装闯入军事封锁区”的名义, 带着他的人来“维持秩序”。等所有人都死了, 明天的报纸上只会写:东脉j区发生武装冲突,林至简及随行人员不幸遇难。
把他自己摘得多干净啊。
“林姐!”阿伦从另一块岩石后面冲过来, 脸上全是灰, 额角有血在往下淌, “东侧和南侧也发现人, 至少上百人, 我们被包围了。”
她这边加上赵玄同带来的人,不到六十个。装备也不如对方,手枪和冲锋枪对制式步枪,胜算几乎是零。
“张瑞恩!”她喊了一声。
“这儿!”张瑞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趴在一块低洼的泥地里,身上全是泥浆,名牌冲锋衣彻底废了。温亦骁蹲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枪。
“你爸的人呢?!”
“在路上了!”张瑞恩举起手机,屏幕碎了,“刚收到消息,已经过了墁德勒,还有二十分钟......”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扫过来,打在他身前泥地里,泥浆溅了他一脸。他猛地趴下。
“二十分钟?!”林至简吼道,“我们连两分钟都撑不住!”
赵玄同摁下通讯器:“阿昆,把人收拢,往东侧厂房撤。那里墙体厚,能撑一阵。”
“明白!”
阿昆带着人开始收缩防线。林至简拽起张瑞恩,把他往东侧推。温亦骁跟在她身后,枪举在身前。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在泥地上擦出一道道弹痕。
废弃厂房在谷地东侧,是一座十年前勘探队留下的两层建筑,混凝土结构。阿昆带人先冲进去,清除了里面的几个散兵,然后架起火力封锁入口。
林至简冲进厂房时,左手臂一阵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至简姐!”温亦骁冲过来,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
“先别管我。”她按住伤口,环顾四周。
厂房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找掩护,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阿昆清点完人数,走到赵玄同面前,“老板,伤了十几个,死了至少五个。弹药也不多了,撑不了多久。”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林至简。
林至简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今天死在这里,那些没做完的事怎么办,那些没查清的真相怎么办。
“别想那些没用的。”她打断他的思绪,“先活过今天。”
赵玄同嘴角弯了一下,“好。”
这时,张瑞恩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机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我爸的人到了!”
林至简猛地转头。
厂房外,南侧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那枪声更野更不要命。
是张显的人。
张瑞恩他爸虽然是个商人,但在理甸混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没有几张底牌。那些底牌只不过是比正规军更难缠的人,就像现在这批,边境上拿钱办事,不要命的武装。
“你爸带了什么人?”林至简问。
张瑞恩:“果敢那边的。”
林至简眉头一皱:“果敢?”
“对,就是老街那一带。”张瑞恩又道,“我爸早年在那边做过玉石生意,认识几个当地武装的头子。你别看那些人穿得跟杂牌军似的,打起来是真不要命。他们从小就在枪林弹雨里长大,政府军围剿了多少次都没剿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