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了解陈时序的作息,这人生物钟异常稳定,恋爱时即便晚上折腾三四次,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都能雷打不动地醒来,意犹未尽地再折腾她一次。
没一会儿,对面回复。
「你家没有?」
就不能好好说话?易姚憋着气跟他解释。
「昨晚没回去,你那儿有多余的吗?没有就算了。」
就在易姚心里默默咒他第三百遍时,对方回了。
「自己过来拿。」
收到信息,易姚马不停蹄地下楼,开门,跨过一长条青石板砖敲响对门。
等了约莫两分钟,陈大爷才缓缓动身。
门一开,易姚眉眼弯弯,眼眸亮如朝露,晶莹剔透。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早啊。”
陈时序神色平淡,将门半开,显然是等她进屋。易姚则留意他空荡的双手。就在她不明所以地歪下脑袋时,对面的人淡淡地开口道:“东西在厕所里,自己去拿。”
“哦。”
她顿了顿,琢磨着依照他的脾气,能施以援手算是大恩大德了,不必计较些细枝末节的礼数。
牙膏、牙刷和毛巾已经整齐地叠放在干燥的台面上,边上还有一只崭新的牙杯,杯沿上的标签没来得及撕。易姚为昨晚至今对陈时序的抱怨表示惭愧,其实他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她低头撕标签的间隙,陈时序走进了卫生间,一时间,本就狭小的空间更为逼仄。
眼看着他面色如常地拿起一旁的牙刷开始挤牙膏,易姚抿了抿唇,也照做。
“你也还没洗漱?”
现在是早上七点,按他从前的作息,应该早就洗漱完,甚至已经吃完早饭。
也对,五年了,谁会一成不变呢?
陈时序没看她,有条不紊地刷牙、洗脸、挤毛巾。洗漱完才说:“昨晚没洗澡吧。”
“......”
易姚不自觉往边上挪了一步,低头闻了闻衣领,不臭啊?
陈时序打开抽屉,下巴微抬示意。
“吹风机在这里,有需要自己拿,我上楼了,别什么事都来烦我。”
她刚才在惭愧什么玩意儿?
他这种人需要对他产生不必要的愧疚吗?
其实易姚来之前真有洗澡的想法,念及陈时序心眼小爱多想,就没主动提。再者,上次就是在这里,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会再来。
他大概早忘了吧。
既然如此,不洗白不洗。
没有东区传来的躁动音乐,清晨伊始,格外安静。陈时序开着前窗和房门通风,从抽屉里拿了本小众书籍观看,作者行文晦涩,不易读懂,看了几行,楼下依稀传来响动,是水流的声音。
他眸光微敛,屏息数秒。
再也看不进书。
第16章 春风
隔天姚月就回来了。车子驶入雨巷, 停在巷口,她从后座下来,虚弱地站在路边, 等着周宏生将医院打包好的行李从出租车后备箱里取出。夫妻两人并肩走着, 大包小包,疲惫而憔悴。
易姚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眉心微蹙, 无意识地揉搓着指腹。
这两天, 她从蒋丽嘴里多少得知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日,姚月给周影准备了红枣银耳汤,谁知周影并不领情。两个人就在楼梯上拉扯起来, 老宅的楼梯狭窄陡峭, 姚月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
这话出自蒋丽之口, 几分真几分假, 又有谁知道,大人都希望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更况且, 周影是她看着长大的, 袒护她也在情理之中。
易姚望着姚月那张苦瓜似的脸, 握紧拳头跟自己较了会儿劲。最终理智压倒一切, 漫长地舒了口气后,跑到姚月身边,搀扶起她的胳膊,埋怨道:“你就不能让出租车再往里面开一段吗?”
姚月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儿,微微愣怔,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细声道:“医生让我多走动走动,说是恢复得快些。”
周宏生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易姚刻意不去看他,他虽看不惯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但自知理亏,也无话可说。
到家时正是中午,姚月惊讶地发现桌上已经摆好饭菜,四菜一汤,有肉有虾,她的位置上还放着一碗类似于补品的浓汤。易姚不会做饭,这桌菜出自谁手,不言而喻。她和周宏生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神情从意外转为欣慰。
“叫你姐下来吃饭吧。”
易姚在学校打周影的事影响不小。目击者众多,众人添油加醋地将她的“暴行”反馈给了校方。学校最忌讳这种目无法纪、肆意妄为的行为。今天敢当众打人,明天就能变本加厉,万一出了事,学校担不起这个责任。因此,校方一度动了勒令退学的念头。
但人又是托关系进去的,层层关系走下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领导首肯塞进来的,学校不敢贸然处分。于是先打电话跟家长反映,一反映才知道这俩孩子竟是一家人。更让学校意外的是,周影竟主动为易姚求情,只说姐妹之间打闹,希望学校从轻处理。这事才算压了下来。
易姚得知此事后,大脑空了很久,缓过神不禁感慨,有些人真是奇怪。爱,爱得不彻底,恨,恨得不彻底。理智和情感总不能统一战线。若那日周影将事做绝,她被开除,反倒不用像现在这样,既爱不起她,也恨不起她。
下午,蒋丽提着水果上门探病,易姚开的门,门一开,陈时序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就落在她脸上,他不动声色,也面无表情。
易姚猝然避开。
蒋丽问:“你妈呢?”
易姚侧身让出路,一反常态地安静,只说:“楼上。”
蒋丽径直上楼,顺带嘱咐陈时序:“小序,你把水果放下,跟姚姚玩会儿。”
等她上了楼,客厅安静下来。
陈时序手里抱着一箱秋月梨,纸箱不小,看着沉甸甸的,他抱着却毫不费力。开口时语气平淡:“东西放哪儿?”
易姚指了指茶几:“放这儿吧。”
陈时序把箱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洗手。路过她时没看她,手臂蹭过她肩膀的衣袖,径直走向厨房。易姚愣愣地看着他高瘦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洗完手,陈时序走到易姚跟前,语气寻常地关心起姚月的身体状况。
“姚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不着神色地应道:“那就好。”
易姚捏了捏衣角,点点头轻声说:“嗯,谢谢关心。”
陈时序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离开。
透过昏黄的玻璃窗,易姚看着他走向对门。这场闹剧落幕,所有人都没变,唯独她自己四面树敌,像只虚张声势的猫,张牙舞爪惹了一圈,却无人真正在意。
而在意的那一个,也因自己一时冲动说了些狠话,渐渐疏远。
她说气话,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段懵懂的感情来得不是时候。早一些或晚一些都行,偏偏是这时。
易姚自认是个还算豁达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陈时序。等到那时再若无其事地喊几声“时序哥哥”,做点头之交也好。
可只要一想到陈时序,想到他干净的气息,想到他对峙时的眼神,和无数次的吻。好像对他的怨恨就没那么深了。
明明在一起才没几天。
姚月流产出院的消息在雨巷传开,接连几天,陆续有人提着补品和水果上门探望。其中几个眼熟的面孔,正是背地里嚼舌根嚼得最凶的。可当他们看到姚月虚弱的躺在床上,流露出来的怜悯又那么真切。易姚当时还小,看不透到底哪副面孔才属于他们,也或许都属于。
客厅里的水果堆积成山,吃不完就烂了。姚月挑了几箱包装精美的让易姚送去蒋丽家,易姚乖乖照做。
蒋丽起初没好意思收,但盛情难却,推脱一番就收下了。为此非要留易姚在家吃饭,易姚也没客气,坐在沙发上边啃水果边看电视。
期间,陈时序下楼过两次,一次是接水,一次是拿水果。两个人默契地没打招呼,连余光都不曾停留片刻。
某天放学,易姚背着书包回家,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块头高大,十分醒目,目测有一米九多。不止于此,比起陈时序清瘦的身型,这人看着更为结实,一条宽大的长袖衫硬是被他穿出了紧身衣的质感。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配上一顶鸭舌帽和工装裤,颇有几分……打手的气质。
谁啊?
亲戚?
易姚无措地站在路口,探头探脑打量一番,还未等她动作,男人偏头一转,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