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深山凶名远扬

第67章


    “公子怎个也遭了难?”
    “先去禀告吧,我带着人去城隍庙。”
    现在天刚蒙蒙亮,他们衣着褴褛堵在城门口也不好,先去落脚休息。
    老郑作揖,急急进去让小兵上报给县尉。
    沈扶苏在前面带着众人,走向不远处的城隍庙。
    这城隍庙摇摇欲坠,跟城中的白马寺简直天差地别,虽说只是县城里的小寺庙却是香火鼎盛,不少京中的大官也都来烧过香火。
    而眼前的城隍庙外墙是夯土,墙皮已然脱落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秆的黄泥。
    墙面上爬满了藤草,院门的榆木薄门板也只剩下一扇,摇摇欲坠,估计下个冬日便要消失。
    庙院搭着几个茅草棚,地上堆着些干草。
    风吹着院墙上的野草,雨滴落在草尖上,簌簌响着。
    孟初一抬头看向门楣,‘城隍庙’三个大字,经过风吹日晒,金色字体早已剥落殆尽,只有木板的凹槽辨得出轮廓。
    进了院门,再往里走便是正殿,不过丈余宽,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露出底下的椽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正殿的梁柱是粗松木,已经被熏得发黑,不远处便是火堆的灰烬。
    殿里的城隍爷彩泥塑像已经斑驳,脸上的油彩掉的七七八八,露出里面的泥胎,本该穿在身上的红布披袍已经消失无踪,就连神案都已不在,只在那城隍爷的脚底下摆着一个破粗陶碗,盛着些许残香,看着格外寒酸凄凉。
    人数众多,老弱妇孺就呆在正殿里头,男人们就在草棚底下休息。
    等了不多时,第一个踏进这城隍庙的人急匆匆赶来。
    不是主簿,也不是衙役,是县令夫人。
    她手上举着一把油绢伞,跑得钗子上的穗子晃得叮当作响。
    沈扶苏正在打量正殿的房顶,想着得修缮了才行。
    虽不知晓具体流程,但是他翻看县志的时候有印象。
    受灾的流民是不得放进城去,恐有疫症。
    所以他才跟老郑说明,自己带人先去城隍庙安置。
    县令夫人扔了油绢伞,在村民的瞠目结舌中,四处寻找儿子的踪迹。
    站在角落里的沈扶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娘?”
    夫人跑的一个趔趄,被地上的干草差点绊倒。
    沈扶苏赶紧迎上来,又想到自己一身泥污,只伸出手扶着娘亲的双手,“我没事儿,现在不是好好的。”
    “你是要吓死娘亲!车夫过不了路这才回来告诉,我天天坐着马车去看那洪水落了没有,去了才知有人搭着那‘栈道’,等回来就听老郑说你回来了……”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一个样儿。
    孩子身处危险,就拼了命想要过去。
    若不是县令让人看着她,怕是什么傻事都做的出。
    “爹呢?这些人都得安置,先要修缮下这城隍庙的屋顶,再多拿些被子,还有药品,等有了纸笔,霍郎中就能写下这些人的病症,好去抓药……”沈扶苏说的一长串,没看见县令夫人脸上的愁绪。
    “扶苏,你爹现在都不在城里。”
    “他?去哪?”
    “现在桃源县的几个村都遭了灭顶之灾……”
    沈扶苏差点没站稳,他以为只有石板村。
    “怎么可能……”
    县令夫人用手绢擦着沈扶苏脸上的泥污,心疼地说道,“快随我回去,好好沐浴更衣,我让后厨做些你爱吃的菜。”
    沈扶苏垂下头,又抬起,“娘,我不走,我要等县衙来人安置这些人。”
    县令夫人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她扫视着正殿里一地的女人孩子,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孟初一起身,笑着走上前来。
    “沈公子,你还是快随夫人回去,这边有我,等府衙里来人,我们听话照做便是,你若是真不放心,每天来看便是。”
    沈扶苏摇摇头,“还是我在这方便些,还有这屋顶,得补了才是,我还得忙开药的事儿,牛二烧了这么些天,总得去寻大夫来看。”
    县令夫人一眼就认出孟初一,这才知道这些日子,儿子都是去石板村寻这姑娘。
    自此知道了沈扶苏跑进山中,气得她好几日吃不下饭,县令没法子,只好禁了沈扶苏在家,这才让她好受了些。
    只是没想到的是,才解禁,就又跑回石板村。
    最重要的是,各地堤坝垮塌,还有蛮子屠村,她的一颗心又高高悬起,别说吃饭了,连觉都睡不了,每日以泪洗面,就怕看到沈扶苏的尸体回家。
    孟初一推着她俩出门,“你们就快快回家去,到时候洗个澡再回来,浑身臭不可闻,要不帮我送个浴桶过来,我们也想洗个澡呢。”
    沈扶苏听到她 要浴桶,这才半推半就离开。
    “那我就去一小会,若是来人,不懂的就等我回来再说。”
    孟初一点头,“好好好,你放心。”
    等沈扶苏坐上自家马车,县令夫人看着儿子若有所思。
    第58章
    沈扶苏看着亲娘的眼神, 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
    “说!你去石板村是真的如你口中所说,为了精进画技?”
    沈扶苏一脸尴尬,“你不是应该关心我怎个死里逃生, 怎么问这问题……”
    沈夫人眯起眼, 从头到脚审视他,“你若是不实话实说, 等你爹回来,看怎么罚你!”
    沈扶苏真是怕了,禁足这种事, 还是蒙学的时候经常被罚, 他如今比爹娘都高了一头, 还要乖乖认罚,实在是面上无光。
    主要他现在可不想被禁足,他还有正经事要做。
    “娘,我错了, 你莫让爹禁足我。”
    “那还不速速招来!”
    沈扶苏一会儿扣扣耳朵, 一会儿挠挠头发,顾左右而言他。
    沈夫人抱着手臂,看他磨蹭, 也不催促。
    直到车夫停在了县令府, 沈扶苏逃一样的跳下车。
    等他钻进房中用最快的速度洗澡更衣,打开门,却看见沈夫人搬了一张椅子,就坐在他门口。
    沈扶苏顿时头大, “娘,你别闹,我得去忙正事。”
    “你是否心悦那孟家小娘子?”
    沈夫人单刀直入, 让沈扶苏耳朵一热。
    “我,你,嗐,我真急着呢。”
    沈夫人缓缓起身,再不问他,因为答案都明晃晃写在他脸上。
    “我去街上采买了不少吃食,分给妇孺,都已装在了马车上,估计县衙的人都到了,忙完了早些归家。”
    沈扶苏面有喜色,一把拽着她的双手,“娘,我就知你心善。”
    沈夫人抽出双手,故作嫌弃。
    “嗐,这老话儿真没个错,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沈扶苏也不辩驳,兴冲冲就出门去。
    沈夫人歪头问道,“老爷还没回来?”
    一旁的俊俏丫鬟摇摇头,“没呢,也不知道今日赶得回来嘛……”
    沈夫人叹了口气,“真是躲到这都不得安生,这恼人的蛮子!”
    ……
    “蛮子?”正在记录的衙役吃惊抬头。
    孟初一点点头,“昂,在山上,我带你们去弄回来。”
    衙役赶紧摇头,“现在人手本就不够,等县令大人回来我再禀明,你们的里正不在,那就……”
    不等衙役说完,孟初一赶紧指了指人群里的铁老头,“找铁爷爷,他德高望重。”
    衙役朝人群里瞧了一眼,又转头看她,“我看你伶牙俐齿,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
    孟初一可不想接这一篮子的活计,抬手一指,“那找他!”
    沈扶苏匆匆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大包袱,“找我找我!”
    接过他手上的大包袱,孟初一直接溜进正殿,留沈扶苏跟衙役交涉。
    众人见她抱着个大包袱,纷纷上前来搭把手。
    拆开包袱,里面装着胡饼、馒头、包子,还有些女子的衣物在其中。
    沈夫人心细,准备的齐全。
    门外的男子们已经排起了长队,沈扶苏跟衙役一起登记造册。
    还有两个衙役搬下一袋袋赈灾的糙米,一个胡子花白的医官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直忙碌到天黑,燃起篝火取暖煮餐食,折腾数日,这才彻底安生了下来。
    不管怎样,再不用提心吊胆蛮子出现,也不必惧怕猛兽来袭,命还在,还有吃有喝,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想到自家的田宅散落在茫茫大水中,石板村好些熟悉的面庞再也看不见,心里依旧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