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开的小姑娘半张脸都陷入金丝绣梅花软枕之中,眼睫微垂,白里透粉的皮肤无声散发迷人的馥郁香气。
桃溪想那两个婢女说的没错,姑娘确实担得起一句花容月貌。
见沈璃书朝她看过来,桃溪忙换上笑脸,“沐浴吧姑娘。”
浴房水雾萦绕,玫瑰花瓣掩映净水中少女莹白的肌肤,她忽而问道:“桃溪,若我不在王府,你可愿意跟着我?”
桃溪是王府的家生奴才,她父亲母亲都在王府做活,沈璃书刚来王府她便被殿下指了过来。
没待桃溪回答,她叹一口气 ,也隐约明白自己今晚的不对劲因何而来。
是对现有平静即将被打破的恐惧。
她敛眸,屏退桃溪,再一次思考起来自己的前路。
三年前,她父亲为救襄王殿下殒命在洪流当中,殿下为报恩德,将她和弟弟带来了上京。
她当时不过十二岁,弟弟不过六岁,父亲一死,单靠她自己是断断撑不起来门户的,周边剩下的只有对沈家家产虎视眈眈的族亲,当下进京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便顺水推舟做了这个决定。
在上京,她是贴着襄王府这块金镶玉招牌的沈姑娘,而弟弟,被王爷送往扬州,师承有名的大家。
沈父可能一辈子也没想过,他的子女还会有这般的造化。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过。
手中的花瓣被沈璃书揉得发皱,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烛台,烛火跳跃,她的视线澄澈许多。
好日子过多了,倒是让她失了忧患的意识。
府中多了女主人,自然是不可能再维持现状的。
况且七月一过,便到她的生辰,届时她就已经及笄......
她将现状一一梳理着,一桩桩一件件的厉害都考量着,王府如今便是她最大的靠山,或许也该为自己以后做打算了。
她家世清白,纵使家门凋零,也该寻一良人共度余生,宁为小家妻,不为大家妾,是母亲生前告诉她的。
而现在背靠王府,自然比她在济州之时的选择要多的多,至于选择有多好,端看王爷愿意往其中倾注几分心力......
夜色浓重,长夜漫无边际,浴桶中的水渐渐凉了,沈璃书憋了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竖日一早,蘅芜苑传了府医。
来的是惯常给沈璃书医病的医女,她诊完脉,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皱眉:
“沈姑娘马上要来月信,怎可贪凉现下已经是风寒入体,我先给姑娘开两幅药,晚些时候高热便会褪去,明日一早我再来看情况。”
沈璃书也没想到,昨日只在浴房折腾了一会儿,便在大热天的感染了风寒,今早起来头昏脑胀的好难受,她声音微哑:
“多谢姐姐,劳烦你走这一遭,桃溪—”她唤,桃溪明了,一个小荷包便塞到医女手里。
“姐姐回去买点解渴的吃食。”
那医女眼里笑意更深,“沈姑娘客气,多注意休息,过几天月事来肯定腹痛,再找桃溪提前去拿药便可。”
“好,那姐姐慢走。”
送走医女,沈璃书神色恹恹,昏昏沉沉,好不容易睡着,醒来听见桃溪在外间说话:
“锦夏姐姐,我们姑娘染了风寒,现下还未醒,要不姐姐你将话说给奴婢,奴婢代为转达可好?”
答话的声音稍显生硬:“沈姑娘既还在休息也无妨,我在这等着便是,王妃交代,让我亲自来请沈姑娘去正院一趟。”
“只不过——”锦夏稍稍笑了笑,“王妃事忙,还请别让王妃等久了才是。”
沈璃书在里间眉头微皱,王妃身边这位侍女的态度......
第2章
◎婚事◎
正院又名澄辉堂,门口匾额红漆黑字,大气遒劲,沈璃书一眼认出,那是殿下亲笔所书。
整个院子都是为了迎娶王妃重新修葺的,比之前院的中规中规,澄辉堂真正有了亲王正妃居所的气派与尊贵。
昨日府中刚大喜,挂灯结彩的装扮还未撤去,依旧是一片喜气洋洋。
沈璃书一路跟在锦夏身后,进入之后没有四处打量,对着上首端坐的人行礼:
“民女沈璃书,给王妃请安。”
端的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但光是这副呖呖婉转的嗓子,也足够叫人侧耳倾听。
顾晗溪笑了笑:“沈姑娘快起。”一个眼神过去,锦夏早已搬过来锦凳。
“多谢王妃。”王妃的态度倒是和那位婢女不同。沈璃书顺势落座,方才抬起头来,却不期然,与顾晗溪四目相对。
对视那一瞬,顾晗溪眼里的笑意顿了顿,她忽而想到一首词:
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
眼前女子的美貌,最是与这首词契合,她眼睛微眯,也难怪先前宫里的宜妃娘娘要单独嘱咐她:尽早将沈璃书打发走。
自己丈夫身边有这样一位含苞待放的美人,任谁都会有一点危机之感。
不过,顾晗溪很快调整过来自己的心绪,她知道,沈璃书如今都还未及笄,且目前看来还算端方知礼,她世家贵女的骄傲和多年来的教养,使她现在不会,也不屑于对眼前的小姑娘做出什么事情。
是以,短暂的震惊之后,便让下人上茶:“这是上午宫里新赏的霍山黄芽,沈姑娘尝尝。”
沈璃书掩帕微微咳嗽,也顺势打量着顾晗溪,她端坐在上首,一身华服,端庄典雅,通身气派贵不可言,哪怕此时言辞温和的同她说话,却也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她敛眸,明白这是属于上位者们的气场。
端了茶,微微细品一小口,便将茶杯放回了桌子上,“民女愚笨,于茶道之上并无研究,只不过这茶汤清亮,入口有回甘,民女觉得好极了。”
顾晗溪客气道:“你若喜欢,待会儿叫锦夏装一些,你带回去。”
沈璃书起身行礼,“多谢王妃。”
“无需多礼。”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当中,沈璃书眼睫微闪,知晓很快要进入正题当中。
果不其然,顾晗溪开口:“本妃知道,令尊是为救王爷才......往后,沈姑娘就把王府当做自己的家,本妃和王爷定会把你当妹妹一般对待。”
做亲王的妹妹,沈璃书可不敢,她起身,有些惶恐:“王妃言重,民女不敢当。幸得王爷王妃垂怜,璃书才能有一处栖身之地,璃书感激不尽。”
“坐,坐,不必拘泥。说起来,你可是快要及笄?”
“是,七月二十七,是民女的生辰。”
“本妃娘家与你一般大的妹妹,这时候父母多半在商议亲事了。”
沈璃书读懂顾晗溪的言下之意,眸中深色一闪而过,面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悲伤之色,“民女比不得王妃姐妹那样的好福气,我父母双亡,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顾晗溪家风清正,她自小便跟着太傅祖父读圣贤书,并不拘泥女则女训,她自己向来也自恃清高,当下便皱了皱眉:“同为女子,断不可如此自轻自贱。”
沈璃书勉强笑了笑,“是,璃书知晓,只是有些羡慕,除了父母,她们亦还有王妃您这位姐姐来替她们考量。”
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沈璃书这话接的极好,这也正是顾晗溪今日要说的:“我自是也要为你考量的。宫里宜妃娘娘的意思,她也感念着你父亲的功劳,这有几位适龄郎君,你且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沈璃书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偏头看一眼桃溪,桃溪过去接过锦夏手里的卷轴,“多谢宜妃娘娘,多谢王妃。”
送走沈璃书,顾晗溪拿了一册账本来看,这账本,是早上魏明亲自送了过来的,锦夏在一旁侍候:
“主子何必对沈璃书那般好颜色?咱们府里也不是没有过,表姑娘呆着呆着便成了姨娘的。且奴婢瞧着,这沈姑娘长了一副狐媚的样子。”
顾晗溪眉头微皱,轻斥:“如此在背后议论人,成何体统?我是王妃,她是王府的客人,自然要以礼相待。”
“主子与王爷刚刚新婚,有些事不得不防啊。”
账本被合上,顾晗溪抬眸看锦夏:“防一个小姑娘?王府内的庶务,后院这些人已经足够本妃操心了。”
原本襄王府后院很是清净,襄王如今不过双十年岁,府里原本只有几名宫里赏的知事宫女做了侍妾,直到今年,圣上赐婚正妃之后,府里才进了两位侧妃和另外几位侍奉的人。
锦夏原本是顾晗溪母亲房里伺候的人,许是在顾夫人房里腌臜事看多了,顾晗溪语气重了些:“锦夏,在王府不比在府里,合该谨言慎行,往后这样的话,本妃不想再听见。”
锦夏低头,“是,奴婢知晓了。”
顾晗溪垂眸,重新打开账本,眉眼冷淡:“王爷一会来用膳,你去看下膳房预备的怎么样,叫瑟春进来伺候吧。”
另一边,沈璃书刚出正院,便看见正朝这边走的襄王,她脚步蓦地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