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茫然抬眼,涣散的视线顺着蓝色浴袍向上,深陷的锁骨,凸起的喉结,紧绷的下颌……
“顾常念……?”她努力睁大眼,声音微弱,“是你吗......”
陆临舟脚步未停,直到确认身处安全距离才垂眸看她。
脸上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是苏蔓浸满血的手。
“顾常念……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能见到你?”她断断续续说着,眼底漫着水汽。
陆临舟皱眉,听她混乱的呓语。
“顾常念……你怎么不说话……”她用力想去捏他的脸,指尖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手臂随即无力垂下,“我知道……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怨我不相信你,你怪我抛弃你,你恨我杀了你......”
她全身发软,最后的力气都被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
陆临舟手臂收紧,发力向上一带,将她更牢地嵌进自己怀里。
“你不会……再爱我了,对不对……”苏蔓顺势借力,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然后,遵循着最深的渴望与忏悔,仰起脸,将滚烫的唇,印了上去。
她的吻带着血腥气,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不远处,江叙与司机刚将昏迷不醒的陈屿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来,回头便撞见,他们那位向来不近女色,冷峻洁癖的小陆总,竟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在弥漫着汽油与血腥味的车祸现场,近乎忘我的缠绵拥吻。
司机瞠目结舌,望向江叙。江叙眼中同样讶异,但迅速恢复镇定,朝他摆摆手,压低声音:“就当没看见,干活吧。”
好在救援及时,车辆没有因爆炸引起更多的损失。
但陈屿被送到医院时,生命体征已经微弱,没有抢救的必要。
陈母闻讯赶来,几度哭晕在病房外,执着得不肯拔掉维持生命体征的设备。
苏蔓被另一辆救护车送到医院,浑浑噩噩地醒来,已经记不清车祸后发生的一切,但一听到陈屿要死了,眼前先是一黑,又是一阵急火攻心。
她拔掉手背的针头,掀被下床。
“苏蔓姐!”刘欣知道拦她不住,只能快步跟上,预备着等一下如果陈母发疯,她好歹也能替她挡上一挡。
陈母果然疯了。
一见到苏蔓,嘶吼着就扑了过来。
苏蔓虽虚弱,但身形还是稳的,几次三番将张牙舞爪的陈母推挡回去。
最后,陈母力竭,颓然跌坐在地,披头散发地哀嚎。
苏蔓示意刘欣先出去。
病房门合上,她垂眸平静地看着地上崩溃的女人:“张延,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陈母抬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刀子似地盯住她,“苏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儿子就是你害死的!你这个扫把星!我们陈家被你毁了!”
苏蔓安静地听她骂完,俯身,低声说:“陈屿在这世上,还留了一个女儿,你想知道吗?”
“……什么?!”
第12章 抛弃
◎他从未被坚定不移地选择过◎
手术室外。
陈母独自坐在长椅上,交握的双手不自觉地发颤,时不常抬头看看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
走廊的阴影里,苏蔓与霍之洲并肩而立。
霍之洲已经接受现实,陈屿才是小星星生物学上的父亲。
如今陈屿身故,陈母愿意以器官捐献的方式救助亲孙女,并以法定收养的形式让孩子认祖归宗,这已是眼下最不得已,却也最顺理成章的结局。
逝者已矣。
陈母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苏蔓能保全儿子死后的颜面,不要将真相宣扬。
苏蔓想到小星星的未来,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一场惨烈的祸事,最终以这般各取所需的方式,达成了脆弱的平衡。
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或至少,是不得不接受的结局。
唯独顾常念。
他的冤屈,他的死亡,在现实的权衡与新生的希望面前,被所有人默契地搁置了。
真相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慢慢风干,萎缩,最终成为一块无人愿意再去触碰的旧疤。
陆临舟立在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身后,江叙正低声汇报。
死亡,成了陈屿最完美的漂白剂,当他的器官在小星星体内存活时,舆论慷慨地赦免了他生前的所有罪孽。
苏蔓与陈母达成共识,她以“未亡人”的身份留在陈家,作为回报,陈恩艺术馆的所有权,被正式移交到她的手中。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都在利弊的天平上反复衡量,都在自己的棋局里落下最有利的一子。
陆临舟自嘲地笑了笑,真是个狠毒又清醒的女人,可以利用一切她能利用的,无论是死人还是孩子。
她还是她,从未改变。
其实他早就该明白的,在属于顾常念的那段人生里,他从未被她坚定不移地选择过,一次都没有。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奢望,今时今日,她会为了一段已经被埋葬的过往,放弃眼前唾手可及的利益?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谁也不欠谁,动手的时候,才能毫无顾忌,不留余地。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温热,至此彻底冷却,凝结成霜。
“望澜湾海岛项目的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转身。
“一切就绪。”
陆临舟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进皮椅里,被阴影笼罩。
“把消息放出去,”他开口,“尤其是,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这一次,换他做局,布下天罗地网,定要她泥足深陷,再无翻身之日。
苏蔓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小星星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的时候。
所有人都沉浸在希望的喜悦里,只有她,握着手机看向窗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走出病房。
走廊上,迎面遇见霍之洲。
“苏蔓,”他开口,脸上是少有的平静,“我要走了。”
苏蔓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霍之洲一直是自由散漫的,很少用这样郑重的语气。
他扯扯嘴角,想拉回一点往日的随意,却不太成功,“家里两个哥哥连环夺命call,催我回去。你知道的,我们家那个小破生物公司,总得有人管,”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带着点认命的寥落,“我大哥和二哥,都是天生的科学家,就我,像没长脑子一样,除了回去经营生意,好像也做不了别的。”
小破生物公司?他是不是对“小”和“破”有什么误解,苏蔓皱眉。
霍家的“小破”生物公司,是业内顶尖专注于研究人造器官应用技术的家族企业,人均学历在硕士以上,更是出了两位国际生物学领域都享有盛誉的顶尖科学家。
霍之洲说自己没脑子,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遗传母亲惊人的科研天赋,却是完美继承了父亲的经商天赋。
苏蔓知道,霍之洲这些年一直吊儿郎当,游戏人间,其实是放不下周扬,放不下周扬的孩子。别看他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骨子里却长情得很。
如今,小星星已经不需要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照顾,他自然是要回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去了。
而她自己呢?在得知小星星不是顾常念的孩子之前,那种将情感全部投射其上的执着,又何尝不是与霍之洲一样,只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念想?
气氛沉默下来,苏蔓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霍之洲,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说。”
“嗯?”霍之洲看向她。
“那天晚上,就是车祸那天,我好像,看到顾常念了。”苏蔓的声音飘忽,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感觉,是他救了我,但我事后问过医院的人,他们说,是我自己爬出事发地,然后交警到了现场,才将我送到医院……”
听到“顾常念”这三个字,霍之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是我们对不起他。”
这简单的几个字,仿佛有千钧重。
“当年的事……”霍之洲深吸一口气,“是我们,错怪了他。”
他转过头,带着期待地看向苏蔓,想从她眼里找到答案,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苏蔓,你说……他还活着吗?”
苏蔓的心被这个问题狠狠揪住,许久才摇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活着。”
无论出于愧疚,还是出于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感,她确实希望顾常念还活着。
霍之洲的眼神变得更加困惑,甚至有点恐惧:“如果他活着,你说……他会不会回来报仇?”
这个问题,瞬间释放出苏蔓心里所有被压抑的恐惧、愧疚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