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面无表情,丝毫不通融,“既是约好了,不可能没有拜帖。小姐到左邻右舍打听打听, 每天想来拜访的人岂止二三十人。我要是个个都给通报,这条腿早废了。”
王义琳气得脑壳疼,却不能在老范面前发作,只得灰溜溜地离开,暗自心疼买点心的三块钱,白花了。
捎带着对杨思楚也有些不满。
再过一周,王义琳又写信约杨思楚。
杨思楚仍是没有时间,因为程少婧也染上了风寒,五天没来上课,她要去探病,顺便帮程少婧补习。
程少婧家在栖霞路,是栋两层的楼房。
楼前用白色铁栏杆圈了一个颇大的院子,里面辟了菜地,砌着花坛,种了两棵葡萄树,还搭着小凉亭,布置得非常精巧且实用。
杨思楚掀了门铃,不大会儿,就有一道身影飞跑着过来开了门,抱着杨思楚“哇哇”叫,“怎么现在才来,我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不是程少婧又会是哪个?
杨思楚见她只穿着薄棉袄,并没有披外套,忙道:“你出来干啥,别受了风,快进屋去。”
“没事,不冷,”程少婧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跑,“其实我都好了,但我娘拘着不让出门,非逼我再喝两天苦药。”
推门进去,沙发椅上坐着位四十五、六岁,身穿青碧色家常大襟袄的妇人。
程少婧笑着给两人介绍,“这就是杨思楚,这是我娘。”
程太太长得一副圆脸,眼睛、鼻头甚至嘴巴都似乎有点圆,天生带着三分笑,看起来很亲切。
她拉起杨思楚的手道:“劳烦杨小姐跑这一趟,一大早,少婧就上蹿下跳的跑出去好几趟……这性子跟皮猴儿似的,难得杨小姐能受得了她。”
程少婧在旁边挤眉弄眼,“我才没有。”
杨思楚忍不住笑,“少婧很好,给我很多帮助。” 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两个油纸包,“二月二那天头一次炒糖豆,我娘尝着还不错,今儿一早又炒了点,带着伯母和少婧尝尝。”
一包是白面混着鸡蛋、白糖炒的棋子块,另一包则是白砂糖炒的花生和黄豆。
程少婧立刻吩咐女佣,“快去找盘子盛着,我马上要吃。”接着指着刚才书房出来的两个男孩,“大弟弟程书墨,在上国中三年级,那个小的叫程书砚,还在上国小。”
程书墨已经比程少婧高出半头了,却很羞涩,红着脸唤了一声,“杨姐姐。”
跟杨思秦一样,声音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沙哑。
程书砚却非常活泼,欢快地喊道:“杨姐姐好,我去吃炒糖豆咯。”撒丫子追着女佣进了厨房。
程太太笑骂:“这个小馋猫。”
女佣很快把糖豆端出来,还准备了茶水点心以及苹果和梨子。
程太太少不得又夸糖豆炒得好吃,顺便抱怨程少婧连面都不会发。
杨思楚便道:“家里不是天天炒糖豆,想吃的话可以吩咐佣人,没有必要非得自己会。但是学习是自己的事情,少婧很聪明,老师讲过的题目,她听一遍就会,我每次都能请教她才能明白。”
这倒是真的。
程少婧虽然三四天没去上课,但她在家里自学了老师讲的内容。
两人一起做习题,反倒是杨思楚做错了。
程少婧耐心地给她讲错在哪里,正确的解法应该是怎样的,杨思楚反而成了被补习的那个。
杨思楚赧然地抬头,发现程书墨正看着她笑。
这下子,杨思楚更尴尬了,说不定这个国中生正在心里暗暗地嘲笑她。
两人把数学和物理的习题都做完,已经快晌午了。
程太太热情地留饭,杨思楚推辞道:“出门的时候跟我娘说回家吃,怕太晚回去,我娘担心。”
儿女出门在外,做父母的总是有各种担心,程太太感同身受,便不强留,告诉她有空的时候经常来玩。
过完二月二之后,天气便开始暖起来,风也不像寒冬腊月那样刺骨,而是带着些许柔和。
路旁的迎春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娇娇嫩嫩的黄色。
程少婧穿得棉袄就是嫩黄色,看着非常清新。
杨思楚很羡慕程家热闹而温馨的氛围,不免感慨,要是自己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就好了,家里就不像现在这么冷清。
正思量着,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杨思楚抬头,瞧见了许久不见的马晓菲。
她穿米黄色呢子大衣,许是走得热了,大衣扣子开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下身是深咖色百褶裙,搭配着棕色小羊皮靴子——俨然一副office lady的打扮。
马晓菲笑着说:“老远看着像你,没敢打招呼,走近了才敢确定……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因为风寒没上学,我来探病,顺便帮她补习,”杨思楚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问:“你这是去干什么了?”
马晓菲道:“我刚从公司对账回来,也是因为孩子生病,耽搁了工作。最近风寒盛行,孩子好了我又病了,前前后后半个月没去公司,这不趁着星期天补上。”
杨思楚惊讶地问:“你开始上班了,也是做会计工作吗?王义琳在做会计,每个月有十块钱薪水。”
“我是在自家公司帮忙,之前是甩手掌柜,去年不是上了培训班,所以我每月月初把上个月的账目核对一遍,免得被人糊弄了……王义琳在外贸公司,还是彭竹青帮她推荐的工作,本以为他们俩能成一对,但是彭竹青家里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工厂倒闭了,王义琳便把他甩了。”
“啊,还有这回事儿?”杨思楚惊诧。
“是的,咱们上培训班的几个同学都知道,反正大家觉得王义琳挺……” 马晓菲不知道怎样形容,思量了下,婉转地说:“挺那个……努力上进的。反正我现在不怎么跟她接触了。对了,我们都在长兴街附近工作,经常可以遇到,唯独见不到你。以后可得常联系啊……我着急回家看孩子,不跟你聊了。我家公司是鼎好新洋灰,在云水路上,有空找我玩,我请你吃饭。”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朝她扬了扬手。
回到家,杨思楚看到桌面摆着的信——又是王义琳写的,说下个星期天务必要陪她去陆公馆,不能再有其他事情。她已经答应陆太太上门拜访,不能失信。跟她约好九点钟在晓望街电车站见面,不见不散!
杨思楚粗粗浏览完,放到了一旁。
心里颇有点生气。
年前遇到王义琳时,王义琳说彭竹青对她有好感,却只字未提王义琳与彭竹青之间的关系。
这个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
杨思楚不想搭理,但很想打听一下陆靖寒的消息。
秦磊足有大半个月没有出现了,这种事情又不方便问门房,正好趁机问问范玉梅。
星期天,杨思楚如约到了晓望街。
王义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她穿嫩粉色薄棉袄搭配靛蓝色裙子,头发烫成很时兴的蓬松小卷,抹了发油,浑身上下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看到杨思楚只攥着个看起来瘪瘪的蓝布包,王义琳皱着眉头指点她,“去看望长辈,多多少少该带点东西,就是带包白糖也行啊。空着手上门,显得没有礼数。”
心里不免暗喜,杨思楚没有礼数,岂不正显出自己的明理懂事体?
到了陆公馆,杨思楚还没来得及掀门铃,老范已经打开铁门,笑着招呼,“杨小姐好久没过来了,秦秘书前几天去了申城……”
杨思楚笑道:“我到萱和苑找老太太。”
老范便指了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冬至,去给杨小姐带路,腿脚快点别乱跑。”又对杨思楚道:“过了听雨楼旁边的石桥,东边就是萱和苑。”
对于站在杨思楚旁边的王义琳却是视而不见,好像没这个人似的。
王义琳站在旁边不停地翻白眼,“不是得要拿着拜帖吗?还说每个访客都通报,腿就跑废了,这也不是你去跑啊?有访客过来,即便老太太想见,说不定也被你拦下了,还借口老太太平常不见客……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只是腹诽归于腹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默默地跟在杨思楚身边。
一路走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亭台楼阁、假山石桥,掩映在松柏藤萝之间,看起来低调,可低调中透着奢华。
文兰在萱和苑门口等着,瞧见她们快步迎上前,笑着行礼,“杨小姐。”
杨思楚指着王义琳介绍道:“这是王小姐。”
“见过王小姐。” 文兰再次行礼,又对杨思楚道:“老太太这几天精神不太旺盛,原打算吃完饭眯一会儿,听说两位小姐过来,强撑着换了衣裳……”
杨思楚闻言知雅,“我们问候一声就走,不耽搁老太太休息。”
文兰笑笑,引着两位小姐进了客厅。
屋子里飘着股中药味,范玉梅穿件家常赭石色袄子,懒懒地歪在沙发椅上,看着比正月要憔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