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靖寒轻轻“嗯”了声。
便是这短短一声“嗯”,秦磊听着较之平常也似乎多了些轻快,又想起先前陆靖寒说“送小姐回去”,适才说“你亲眼看着小姐进的家门”,虽然只是略去了姓氏,但总有种与众不同的意味在里面,仿佛是说自家人,透着股子亲昵。
秦磊一时嘴快,说了句,“五爷今儿很开心?”
陆靖寒随即拉长了脸,反问了句,“你今儿很闲?没其他事情的话,一起去操练吧。”
秦磊不由懊恼自己多嘴,舔着脸道:“我还没吃晚饭。”
“练完再吃!”
尽管操练强度不小,可秦磊早已习惯了,并不觉得十分劳累,而且看到陆靖寒目光里难得一见的温柔,心里也跟着欢喜。
练完之后,一边吸溜着汤面一边跟唐时闲聊,“跟你们说,我真是神了,从头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五爷对杨小姐跟别人不一样。按理,我应该算媒人吧?要不是我,五爷也不会认识杨小姐。”
“切,”唐时撇嘴,“真正论起来,虎子才是媒人,虎子觉得杨小姐面善,是自己人。老秦也不错,还被杨小姐称一声大哥,以后五爷会不会也跟着叫声大哥?”
“滚,”秦磊一口面汤差点呛着,气得朝唐时虚踢了一脚。
魏明举一杆旱烟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闹。
转天,秦磊算着放学时间,提前到武陵高中门口等着。
杨思楚仍是跟程少婧手拉手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老远看到人高马大的秦磊,笑着走到他面前,唤一声,“秦大哥,您有事儿?”
秦磊温声道:“我送小姐回去。”
“不用,不用,”杨思楚连忙推辞。
“五爷吩咐的。”
杨思楚很坚持,指指车站上等车的同学,“真的不用,大家都坐电车,没事的,昨天就是倒霉而已。”
秦磊只好道:“那行,如果小姐有事,尽管吩咐我。”
杨思楚点点头,笑着朝他挥挥手,再到车站,程少婧挤眉弄眼地问:“什么情况?”
“没情况,”杨思楚拿出先前跟王义琳的说法,“他是我表哥,有点事情问我。”
“噢——”程少婧拉长声音,笑嘻嘻地说:“看着和你很般配,一个高大威猛,嗯,另一个娇小柔弱。”
“瞎说,别乱点鸳鸯谱。”杨思楚佯怒,狠狠地瞪她两眼。
“告诉你个秘密,”程少婧俯在她耳边悄声道:“因为我家里人个子都矮,我就喜欢个子高的人,这样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是高个子。”
杨思楚睁大双眸,“你想得真是长远。”有心把秦磊介绍给她认识,可想想秦磊只是个秘书、随从,而程少婧却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姐,两人的差距太大了。
可程少婧真的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从计划考大学,到将来的人生伴侣,都有自己的目标。
杨思楚却从没考虑这些。之前,她眼里只看得到李承轩,现在她想得全是陆靖寒,从来没设想过要嫁给相貌怎样、身形怎样或者是当什么差事的人。
以后她要多跟程少婧学习,好好规划自己的生活。
不知不觉,电车到了晓望街。
廖氏在电车站东张西望。
杨思楚连忙下了车,招呼一声,“娘,你怎么在这里?”
廖氏没作声,探头朝她身后打量几眼,用力抓起她的手腕,“赶紧回家。”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厉。
“怎么了,”杨思楚很感诧异,廖氏仍是不答,只闷头大步往前走,及至进了家门,才松开她,冷冷地问:“昨天晚上,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杨思楚骤然一惊,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就跪在了地上,“娘。”
廖氏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郑三家的提起来,我还真被你蒙在鼓里了。你说昨天到底干什么了,谁送你回来的?”
啊,想必是昨天郑三嫂瞧见她从汽车上下来。
杨思楚抿抿唇,把程永兴两人搭讪,自己到陆家求救的情形说了。
廖氏又问:“平白无故地,陆五爷为什么会帮你?”
“因为,因为……我不是替他看账本吗?”杨思楚没法解释她跟陆靖寒之间的渊源,难道能说他们上辈子是夫妻,她受了他的大恩,这辈子想要偿还,所以有意无意地接近他?
“就因为这个?”廖氏显然不信,眼里全是怀疑,而唇边带了一丝嘲讽,“陆五爷是个残废,不能走路吧?”
杨思楚咬着唇,低低“嗯”了声。
廖氏勃然大怒,手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所以你昨天东扯西扯说什么同学嫁了个腿脚不灵便的,你是想干什么……你在这试探我呢,你也想嫁给个残废?”
第17章 商谈 他真的有把握说服廖氏?
杨思楚低了头, 脊背下意识地缩了缩,一言不发。
不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廖氏气极,抓起茶盅想扔, 可又不舍得糟践东西, 眼角一扫, 将桌旁那摞账本朝着杨思楚摔了过去。
杨思楚不敢躲, 任账本打在自己肩头散落在地上, 又不敢去捡,侧眸瞧着, 见账本装订很结实,并没有散架子,心底暗暗舒了口气, 仍旧老老实实地跪着, 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廖氏看在眼里, 只觉得气苦。
杨培西早逝, 留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好在杨思楚从小懂事, 不管在家里还是饭馆都知道伸手帮忙, 分担廖氏的辛苦不说, 还解她许多寂寞。
可谁知,就是这么老实的闺女,竟然敢撒谎骗她。
若不是郑三家的无意提起,说看到杨思楚站在汽车旁跟个个头挺高的男人说话, 她还真信了杨思楚是从学校走回家的。
杨思楚认识的人有限,而那个高个子男人无疑就是前阵子来送狗的那个。
廖氏起先没太在意, 解释说:“可能是陆家五爷的秘书,先前找阿楚帮忙看过账本子。”
李承轩的娘,李太太恰好又来打秋风, 听见了便问:“是松岭路那个陆家吗?那可是咱招惹不起的人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的主儿。不过……”捏着帕子捂了半边嘴,挤眉弄眼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五爷的亲事可不容易。”
茶叶铺的掌柜娘子吴太太就问:“这是咋回事?”
“打仗时候炸掉半条腿,整天坐着个轮椅,先前订婚的那家闺女一听,赶紧把亲事退了。”李太太左右看看,声音压低,“不能走路倒也罢了,要是那玩意儿不管用,你说嫁进去就守活寡,谁家爹娘会乐意,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吴太太赞同地点点头。
廖氏感觉出不对劲了,昨天杨思楚张口说同学嫁了个残疾人,闭口说两人情投意合,敢情是在套她的话,难不成杨思楚看上了那个坐轮椅的陆五爷?
想到此,廖氏脑门突突地跳,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中的面碗摔了。若非面馆还有客人,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学校,把杨思楚拎出来问个清楚明白。
待客人离开,廖氏冷静了不少,可还是沉不住气,刚过四点钟就到电车站等着了。
看着眼前跪着的闺女,廖氏既觉愤怒又是心疼,咬着牙根再问一遍,“你跟陆五爷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还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没,”杨思楚低声道:“五爷没有欺负我,他虽然腿脚不便,但比有些健全的人都好。我愿意……”
“放屁!”廖氏骤然打断她的话,伸手抓起茶盅扔出去,茶盅擦着杨思楚腮边飞过,“当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廖氏气犹未消,怒道:“从明天起,你哪儿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请吴太太给你张罗门亲事,早点嫁了。”
杨思楚抬眸,小声地说:“娘,我还要上学。”
“不上了,你爹让你念书是为了知事明理,可你都学了些什么,都学会撒谎了,学会怎么哄骗糊弄我了,还上个屁学!”廖氏猛地站起身,许是气得狠了,身体摇晃着就要往下倒。
“娘,”杨思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不迭声地问:“娘,娘你怎么了?”
廖氏复又坐下,长长地喘几口气,缓了缓气息,温声道:“我没事,阿楚,你听娘的话,把账本收拾起来,明儿还给陆五爷,原先的工钱也还回去,往后不要再来往了……咱家虽然不富裕,可也没必要为了点身外之物把好胳膊好腿的闺女搭进去。”
杨思楚闻言,脸色立时变得灰败,而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眼眶,一滴一滴漾出来,无声无息地洇落在衣衫上。
她低着头,轻轻应一声,“嗯。”
第二天,杨思楚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煮了两颗鸡蛋,又将晚上的剩菜热了。
廖氏见她眼眶有些红肿,情知她夜里哭过,张口又想发作,可看着她木登登的脸色,终于咽下那口气,勉强平静地说:“阿楚,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娘总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