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觉得自己吃挺多的了,起码比在沪市食量大得多。
要是朱妈知道她现在一顿能啃两个大馒头,应该会很放心。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选择了点头,“好。”
汪队长没耽误她的工作,吩咐好,转头继续忙。
她不懂贫血,也不懂心脏的病。
但她想,毕竟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人生都还没开始呢。能帮就帮吧。
上周提交采购单时,她意外想起老家婶子坐月子的时候说菠菜能补铁,营养价值高,于是鬼使神差就添了进去。
汪队长想,血里面不就是铁嘛?多少能管点用。
没想到还真有机会申请到!
听说是驻地食堂最近也在市场大批量采办,恰好食堂采购的社员和陈班长认识,提了两句,隔了一周就给他们青峰农场批了两箱过来。
傍晚,霞色暗了下来。
立秋已过,八月末的傍晚带着丝丝凉意。
农场食堂的餐桌一如既往热闹,年轻的社员们围坐在一起,干了整整一天的农活,都饿得发昏。长凳上坐满了人,大家都抱着碗埋头吃,偶尔穿插着调笑和吆喝声。
方秋芙拿着搪瓷碗排队。
排到窗口,汪队长大勺一抖,盖了满满一碗菠菜。
“……”方秋芙汗颜,是不是太明目张胆?
汪队长面无表情,仿佛真的只是手抖了一下,还凶了她一句,“愣着干嘛?别挡着下一位社员,走开。”
方秋芙眨眨眼离开,端着铺成小山坡的清炒菠菜,寻找位置。
她捕捉到了角落里的谢青云。
怎么又是一个人吃饭?
方秋芙快步过去,放下搪瓷碗,主动招呼她,“青云,好巧!我下午的时候听说,今天好像有人在田里打架来着,什么情况?”
谢青云嘴角一抖,想到那谁滚得浑身都是泥的画面,否认摇头,“我不知道,不认识。”
方秋芙自顾自夹了一筷子给她,“也是,你刚去,肯定还在忙着熟悉工作。那你在农田组还习惯吗?”
刚问出口,方秋芙就有点后悔了。谢青云和岑攸宁都是聪明人,在哪里都会混得如鱼得水,说不定年底还要竞争优秀名额呢。
谢青云瞧着盘子里多出来的炒菠菜,刚想骂她一句“多管闲事”,就被突然从身边冒出来的脑袋打断了话语。
孙玉正在啃新鲜出炉的菠菜面饼,手心沾着薄薄一层酥油,泛着亮亮的光,咬下去的瞬间,还能听见脆脆的声音。
她见到两人的亲密熟稔,面色微怒,“你俩偷偷一起吃饭不带我?”
幸好她聪明,打完饭就开始寻找方秋芙,不然就要被挖墙脚了!
方秋芙咽下嘴里的菠菜,正色道,“不是偷偷,是我主动的。”
她记得谢青云那晚说要去见朋友,结果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应该是分道扬镳吵架了。
一个人会很孤独的。
她想,等谢青云和她朋友和好了,她再履行那晚的约定吧,也不算失约。
谢青云被方秋芙的话堵住舌头。
她很无语。
啊——为什么她语音无法控制啊?沪市人听不懂中文吗?她不是说了让她远离自己吗?怎么一天天地凑过来!烦死了!谁要你主动!
谢青云想说难听的话劝退她,可见到方秋芙言辞恳切的脸,顿时就收拢了浑身的刺。
哎,好想咬人啊。
明天去田里踢两脚谢扶风算了。
也算是让他和好兄弟一起啃泥巴了。
方秋芙没忘记孙玉,夹了一把菠菜到她碗里,还主动邀约,“那明天我们三个一起呗,人多吃饭也热闹,还可以叫上向华和翠兰,哦对,秀萍呢?出发打水去了?”
谢青云的嘴巴比大脑转得快,“她早就打完了。”
陈秀萍这人好面子,她害怕被人看到丢人现眼遭耻笑,今早上工之前就去把水打回来了。虽然现在早就凉透,但谢青云也懒得折腾她了。那女人哭起来真的很吵。
谢青云愣了两秒。
不对,她为什么会接话?
孙玉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不管假想敌的事情了,神神秘秘道,“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方秋芙刨了口糙米饭,“哪里?”
孙玉做出口型,一字一顿。
“会、情、郎。”
方秋芙筷子差点掉下来,“真的假的?”是她想象的那种吗?会不会玩太大!
孙玉瞧了一眼脸色不改半分的谢青云,心想,她取代不了自己,毕竟这种好玩的事情,只有她孙玉才想的出来。
于是,她忽然提议,“你们想不想去偷看?”
十分钟后,萧烬顶着一头湿发坐在谢扶风对面,白衬衫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依旧能显出少年挺拔的骨架。
他下意识嗅了嗅鼻子,总觉得空气里还残存着土腥味,浓郁得不讲道理,他禁不住想起今天揍那个嘴贱臭小子的画面,心烦得很。
“嘁,怎么没把他打死。”
萧烬黑曜石般的眼里散发着戾气。
谢扶风没接话。
萧烬察觉到他的异样,没多想,“发什么呆?还没接受现实?”
谢扶风敛起目光,长睫轻颤。
萧烬懒得管他。
他下意识想在食堂揪出那烦人的小子再打一顿,眼神却敏锐发现了不对劲——谢青云被一个生得出挑的女人牵着手,似乎要跟着前面的人,往水房的方向去,看动作还有点鬼鬼祟祟。
他第一反应是谢青云要惹事。
盯了两秒,萧烬却注意到那个陌生女人脸上含着笑,杏眼弯弯像月亮。
他唇角勾出一个兴味十足的弧度,吊儿郎当用筷子敲了下眼前人的碗边,示意他看过去,“真是开眼,你姐竟然交上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向阳农场这次运气不好。”孙主任打开柜子,取出他的陈年老茶叶,“还好你们去的及时,不然老郑怕是辞职都交不了差,他们今年的生产量怕是要大幅度下跌了。”
今夜厚重的云将天幕遮得紧,透不出半点皎亮,明显是要下雨。
农场办公室亮着白炽灯,孙主任与赵驰面对面坐在木桌前。
桌上放着两个空空的玻璃杯,擦得锃亮无比。
孙主任正要拧开茶叶盒。
赵驰拒绝,“不用,几分钟我就走,别浪费了。”
他没工夫和老油条走“寒暄恭维讲笑话”的那套流程。
对付孙主任这种猴精,最高效的方式就是直接点,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少一些试探,大家都轻松。
果然,孙主任迅速放下拧了好几下都没拧开的茶叶盒,“那你说。”
赵驰单刀直入,“两批新来的知青都安置好了吧?怎么样”
孙主任合上柜门,把茶叶放回柜子最上层,摆在他的先进奖牌旁边,用嘴吹了两口灰,才坐回他的旧藤椅。
“效率是差了点,但人都比较温顺、听话,也可能是赶路时吃了不少苦头,压抑得厉害,没什么人闹。”
他不是狠心肠的周扒皮。
那批知青都是和孙玉差不多大小的青年男女,孙主任难免代入他们父母的视角。
儿行千里母担忧。
离家那样远,他们没撂挑子能踏踏实实干活就不错了。
赵驰心里稳了稳,对接下来的提议也更有把握,“既然年纪小,那要多注意一下他们的身体。你看向阳那边,自救迅速未必和他们社员身强体壮没关系。”
孙主任在心里吐槽:可不嘛!
向阳那群社员天天跑马,练得比虎还猛,比狼还凶。再看看自家农场的情况,比啥啊比,都不在一个赛道!
但要是比相貌学识,他相信那群死读书的小知青,还是颇有一战之力。
想远了。
孙主任用余光瞄了赵驰一眼。
他坐在对面,肩膀放松,却仍透出训练多年的挺拔。仔细看,锋利立体的五官还是略显青涩。
这人年纪也不大啊。
怎么说话有种千帆过尽的沧桑?孙主任不解,难道这就是军官学校里训练出的从容不迫?会搞战术的,确实不一样。
他同赵驰打了几次交道,明白眼前人从不说废话,既然突然提到身强体壮,必然是在点他。
孙主任不是谁都能舔两下,他也是有选择的油嘴滑舌,得尝到甜头。
他愿意采纳赵驰的提议,正是因为那些举措都让农场切切实实拿了好处。
比如上次随口提到的分配。
知青下放近三十人,食堂工作量陡然增加,必然需要添人手。孙主任那时忙着周旋重建,都没想到这一层。
又比如突然分过来的燕京小青年。
他们原本是要去向阳农场,因为雷塔河的灾情被耽误。按理来说,肯定要拿回大人物的桌面上洗牌讨论,大家推揉一番,再暗抢一番,最后由金城大学,或是某个干校勉强接受,等风波结束再原封不动送回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