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没好气地蔑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鹿鸣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看陷入沉默的那人,然后又满怀期待地大声说:“要是不好吃,回头你可要请我去吃一顿好的。”
清婉意会, 随即十分不服地呛声:“要是好吃,我按分量收钱,一碟一钱。”
鹿鸣探进瓷罐里的两根手指瞬间变成五根,他直接抓了一撮出来放进嘴里,一点咀嚼一边点头,手还继续往罐子里探:“还行吧,也没那么好吃。”
清婉瞪大了眼看着他厚颜无耻的模样,一把将罐子抢回手里,哭着脸同李扶摇告状:“小姐,你看他,我这分明是带回来给你尝的。”
其实,他们几人都知道李扶摇的忌口,腌制小菜这类她碰都不碰。
不过,清婉的话到底是起作用了,沉默良久的李扶摇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从前曲纲伏法的时候,我一直在庆幸发现得早,原来……”原来他们这些所谓的望族在四十多年前就开始了,难怪她当年几经生死也不过只拉下了一个曲纲。
“小姐,他们布置谋划了几十年的阴谋,咱们已经尽力了。”鹿鸣不想她自责,也不认为她该自责。十岁的小孩整天风里来雨里去,躲过了刀枪箭雨,将数十个女子救出魔窟,已经是许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了。
李扶摇扯扯嘴角,她不是自责,而是后悔。后悔当时不够耐心,后悔当时不够细心,只一心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而忽略了重重疑点。
吏部尚书官职的确不低,可仅凭他和黎州刺史两人怎么可能犯下如此滔天巨案。而且这个吏部尚书曾在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六年,却突然在三年内升至正三品尚书。
“其实,当年不是没有疑点,只是被我忽略了。”李扶摇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皱眉。
容祁看向她,也不说宽慰的话,只问:“那你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长安那边有消息吗?”李扶摇并未直接回答他。
“二皇子的人在江州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这会儿正到处打听我的行踪。”容祁的笑意不达眼底。
“和太子有关?”李扶摇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内情。
现阶段的容祁对于诸位皇子而言可构不成威胁,唯一能让二皇子这般警惕的便是和容祁有关的容祚——当今的太子殿下。
“不错。所以我打算让他知道我正好待在扬州。”若容祁不想要容礼知道行踪,那任他手底下的人怎么查也只会毫无收获。
李扶摇略一沉吟便点头赞同:“也好,刘进不知和谁联手了,处处打压魏家,如今他们把许多事情叫停,我们查起来也束手束脚。不管二皇子能不能成,总要让魏家先动起来。不过,我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魏家的事太子知不知道,或者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次轮到容祁沉默了,他比太子小了近二十岁,这些事情,他并不敢拍着胸脯和李扶摇保证。
“小姐,如果太子也参与其中了,那……”鹿鸣欲言又止,剩下的话都化作一声叹息,重重压在大家的心头。
李扶摇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看向容祁,语气算不上友好:“殿下,若太子才是罪魁祸首,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若……”法不能杀死他,那她一定会出手。害死了那么多人,无论对方是何人,他都不配活着。
她眼神里的意思容祁看懂了:“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兄长而选择放他一马。所以,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
李扶摇并没有说信或不信,只一直定定看着容祁,好半晌,才发出一声轻笑,她移开目光,语气幽幽:“那么接下来,就让我去会一会这位郑家的忠仆吧。”
管顺过来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总共也就在魏家带了两天,然后便拿着“货款”匆匆离开了。
不过……李扶摇又把眼神放在容祁身上:“殿下的身份果然好用。”
借九皇子的威名去查问各个关卡,想要知道荥阳来的游商去了哪个方向,住了哪个客栈轻而易举。
容祁偏头回看她:“他们的行踪尽在掌握,是容二亲自去跟的,想要随时都能拿下。”容二自上次赈灾后就回了长安,这才没享两天福,就又过上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咱们在魏家也住了十来日了,也该走了。”住在魏家,她就要一直养病,行动上也有颇多限制。而且魏家这边能查出来的他们也查得得差不多了,再住下去平白无故惹人嫌。
容祁点头,并无不可:“后日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李扶摇呼出一口气,缓缓走出房门,她站在廊下,眼神空洞,虚望着院中景色。
要入冬了,细雨如银针在空中织出一片灰幕,地上的石砖被浸润过后泛着油润的光泽,青黑的瓦片滴答滴答往下掉落不成串的珠子。
肩头一重,她回神,是容祁给她搭了一件斗篷,这是魏家送来的赤狐皮做成的。
院子一角的芭蕉被细雨洗涤过后,苍翠逼人:“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注元·徐再思《水仙子·夜雨》)游子在外该思家了吧。”
容祁与她并肩站着,顺着她的视线往外,薄唇轻启:“她们很快就会回家的。”
“是吗?”极轻的惋惜声,容祁几乎难以捕捉,他余光看到李扶摇侧头,又顿了下才出声,“殿下,你当真会重惩真正的幕后主使吗?”
容祁偏头与她对视,他微微皱眉,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吞下去后,答道:“我方才说过,不会徇私枉法。”
“那就好。”李扶摇如释重负,她莞尔一笑,继续看向雨幕,“那就好。”
容祁盯着她的头顶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把那句话问出了口:“你想问的应当不是这个吧?”虽是疑问的语气,可神色却十分笃定。
李扶摇没说话,她继续看着院子里,就在容祁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她又突然出声了:“不过是我的一个奢望,殿下不必在意。”
“说来听听。”容祁却越发来了兴致,她不是这般优柔寡断的人,不知是什么话竟让她觉得难以开口。
“殿下认为江山社稷最重要的是什么?”李扶摇并未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转头问起旁的。
容祁一怔,他定定地看着李扶摇,不意她竟会问起这个。也无需过多思考,容祁脱口便出:“自然是天下万民。”
李扶摇笑了,笑意欣慰。
可她又突然不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抬眼与容祁对视,眸中似深海,可容纳万物:“可这些最重要的万民,却可以任人买卖践踏,殿下,可笑吗?”
容祁语塞,他生来尊贵,就算不受皇后重视,他依旧是除太子以外的唯一嫡出皇子。不说仆役买卖,就是随手要了下人性命也是他习以为常的事,可是此刻,却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李扶摇也不需要容祁的回答,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过是奢望,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注1)”
容祁心中一震,他素来知道眼前这人胸有丘壑,却不知她的鸿鹄之志下挟裹着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他眼神极其复杂,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两人站立许久,似乎没再动过,也无人再说话。
良久,容祁碎玉般的声音响起:“难如登天。”
不说王公重臣,单是大乾朝的门阀世家都能将她撕碎。
“我从不否认困难,可若因为困难就对其置之不理,今天没了魏家,以后也会出现王家,张家。”李扶摇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利剑出鞘,她直视容祁喜怒难辨的双眸,语气果断又坚定,“我只能告诉你,逃避没有用,逃避之后,问题依旧存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像滚雪球一样,等到积重难返的时候,大厦必倾。”
这话说得实在大逆不道,容祁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跟前,听着她犀利的言辞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自己耳中,然后坚定的声音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身旁的人已转身进屋,容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地出神。
其实他该愤怒的,作为皇子,李扶摇的话无异于在挑衅皇权,可理智却告诉他,她说得一点没错。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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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道德经》
注2:唐·杜牧《过秦论》
第90章 绝无可能 “殿下,人带回来了。”……
“殿下, 人带回来了。”一人脚步匆匆跑进书房报信,满脸喜色。
书案后的人腾地站起来,正是容礼, 他急煎煎地走上前询问:“当真?人在哪?有多少活口?”
报信之人脸色一僵,他胆怯地看着容礼, 摇摇头:“小的急着来给殿下报信, 倒是忘了问,殿下恕罪, 小的这就去打探清楚。”说着,他就准备转身往外跑。
容礼一把将小厮拉住, 又往边上推了点:“人在哪里, 本殿亲自去。”话落,抬脚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