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喷笑出一声:“公子,这就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有了朝廷送来的赈灾物资,让松阳百姓原本就十分富足的生活锦上添花。
钱粮布匹已发下去,无人不感念县令秦松的好,张家村共其周围几个村落竟还自发地给秦松建起了生祠,倒是让容祁对这个“木讷蠢笨”的芝麻官刮目相看。
松阳彻底恢复成灾前模样,容祁此行功德圆满,也不欲过多停留,容二跟在身后,魏承平已死,秦松又在皇帝那里挂了号,松阳暂时没人敢动。
不过临走时容祁倒是想起一桩事:“本殿此前奉命去灵州察查魏承平的死因,倒是意外发现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哦?”李扶摇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殿下发现了什么?”
“李捕头可还记得那晚上我们在假张家村发现的东西?”
“自然是记得的。”李扶摇自然不会忘记,毕竟宁远侯府还折了好些人手在她这里。
“魏承平去灵州暗地里做的事和那事也有关联,本殿担心,他们还有旁的据点,李捕头万事小心。”这么会演戏的人容祁可不希望她落在太子的手中,有趣的人自然是要创造乐趣才有价值。
“殿下为何不把此事禀告圣上?”李扶摇终于问出心底的困惑,私铸铁器,事关重大,此事若上禀皇帝太子定然讨不了好,即使不能废太子,也能将他的左膀右臂全部砍断,可容祁却迟迟没有动静。
容祁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瞥了眼李扶摇,低叹一声:“李捕头有所不知,父皇似乎对太子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偏心。”
私铸武器是太子最大的把柄,在耗尽皇帝对太子的纵容之前,容祁不会轻易交出底牌。
“纵容?”李扶摇满腹狐疑,“太子并无惊世之才,皇上……”
她顿了下,看向容祁,语气迟疑:“若是因为皇上深爱皇后娘娘,殿下同样也是皇后所出,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不止你想不明白,本殿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容祁扯扯嘴角,“母后并非父皇心爱之人,但是父皇的这份纵容却是从太子一生下来就一直存在。”
李扶摇绞尽脑汁,试探着问:“殿下和太子确认都是皇后亲生。”
容祁瞥她一眼:“少看些狸猫换太子的话本子,本殿和太子是母后亲生,这事毋庸置疑。”
“呵呵呵。”李扶摇有些尴尬,随即又想起什么继续发问,“太子出生时可有什么异样,譬如暴雨骤停,惊现霓虹,或者长者重病突然痊愈,亦或边关大捷,这些有吗?”
容祁很想把面前之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他有些无语地摇头:“都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连节日都不曾赶上。”
“那就奇怪了。”李扶摇相信父母对孩子有无条件的爱,比如李宏对她,比如秦松对秦朗,再比如郑大娘对郑晖,这并不罕见,可这份爱却不该出现在皇帝和太子之间,“既不是最优秀的孩子,也不是最爱之人所生,为何如此偏心太子?”
“我想其中缘由只有父皇和太子清楚。”容祁垂眸,看着她拧眉思索,又补充了一句,“魏承平杀良冒功事发之后,太子曾私下对太子妃说过一句话,说父皇动摇过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太子似乎很很担心父皇不再偏袒他。”
“皇上曾动摇过一次?”李扶摇反复咂摸着这句话,心底的疑团愈发大了,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她忽视了。
第61章 魏家蛰伏 罗城做为扬州最繁华的街……
罗城做为扬州最繁华的街区,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街道上就已经人烟密集,道路两旁商户店铺、酒肆茶楼便已热闹非常。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 坐落在东南位置的一处坐西朝东的高门大院内,却笼罩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正院中堂, 一身着灰色长袍, 形容枯槁的老人端坐上首,金黄晨光穿过大开的雕花木门斜照进来, 在青砖地上投射出一大片歪斜光影,堪堪止在他脚前。
老人双目紧闭, 胸膛看不出起伏, 唯有右手不断转动的佛珠发出些细碎声响,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 光影从他脚前逐渐远离, 二门外才终于传出些动静。
一名师爷模样的清瘦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圈椅上入定的老人唰一下睁开双眼,眼珠已然浑浊, 可目光锐利非常。
师爷脚步轻盈走到老人跟前三步处站定,十分恭敬:“老爷,查到了,魏豹那日领人打进刺史府以后就再没出来过, 昨日, 老奴手底下的人在城西乱葬岗发现了十几具裸尸,虽然面容已经腐烂难以辨认,但其中一具尸体左脚小指下多出一根,老奴去看了,是魏豹无疑。”
老人闻言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依旧坐在圈椅上静静沉思,师爷也不急,就保持躬身动作,一动不动,好半晌,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嘲哳难听:“长安那边怎么说?”
“长安那边的意思是,刚出了二老爷的事,皇上虽未迁怒,但对魏家已有不满,让我们蛰伏待机。”师爷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递到老太爷手上,纸上只有几个字:蛰伏待机,切勿轻举妄动。
“告诉老大吧。”老人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纸上的命令,转头对师爷吩咐,“既然要蛰伏,益州那边就先收手。”
“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师爷躬身退下。
“凭什么?”大宅后院右边一处院落传出一声怒喝,紧接着就是一阵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死的是我魏承康的女儿,他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蛰伏就蛰伏,老子凭什么?”
堂中站着的人气定神闲,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颤动半分,只等魏承康骂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老爷的意思是大少爷若能不牵连上魏家和长安那边,五小姐的仇您想怎么报就怎么报,他绝不干涉。”
“你。”魏承康方正的脸涨红成猪肝色,青筋从额角直窜如脖颈,两眼瞪得溜圆,红似浸血,上唇的短须随着他粗沉的呼吸上下颤动,“魏文清,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老太爷跟前的一条狗,敢在老子面前大呼小叫?”
魏文清脸上笑意未变,似乎被指着鼻子骂的并不是他:“魏豹因为大少爷的冲动而丧命,老爷已经很不高兴了,大少爷还是好自为之吧。”
“滚。你个老狗,给老子滚出去,迟早有一天要叫你跪在老子面前。”魏文清说完话就离开,只留下魏承康一人在堂中跳脚。
夕阳西下,金色斜阳将扬州刺史府的朱漆大门染得火红,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八名皂吏分列两侧,手中长棍在暮色下泛着冷光。檐牙下高悬的铜铃无风而动,声声细响惊得鸟雀扑棱棱飞起。
书房内,刘进正在批阅公文,狼嚎笔尖在“盐引”二字上顿住,笔尖凝聚的墨汁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墨梅。
恰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管家刘山:“大人,魏家老太爷遣魏师爷送来……”
刘山话音未落,就被刘进锐利的目光堵在嗓中,他将手里的东西呈上去后才继续开口:“魏老太爷说夫人病逝,他深感痛心,但魏刘两家有秦晋之谊,咱们家小姐没了母亲照料教养,他这个做曾外祖的也是心疼,这些东西是他给小姐这个重外孙女的心意。”
“秦晋之谊……”刘进咂摸着这几个字,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在静谧的书房内回荡,惊得案头瑞兽香炉里香灰扑簌簌地往下落,“收下吧,替我多谢老太爷美意。”
魏文清坐在大堂,端着茶碗却没有品茗的心思,大堂只留了奉茶的仆役以及随他同来送礼的人,无人说话,他反而觉得无比烦躁。不多时,魏文清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忙站起来,却满脸失望,来人不是刘进。
“魏师爷,劳您久等了。”刘山为难地向魏文清致歉,“大人说,老太爷的心意他收下了,不过实在是对不住,他这会儿公务正繁忙,腾不出功夫来招待您。您是不知道,就连我方才进去通禀都吃了一顿排揎。”
魏文清扯扯嘴角,笑意难达眼底:“也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倒是连累老弟你了。”说完,就向刘山手里塞东西。
刘山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魏师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说这话就生分了。”
魏文清强硬地将东西塞给刘山:“既然是老交情,请你喝个茶,就不要同我客气。”
两人撕扯一阵,刘山说什么都不收,末了还客气又周到地将魏文清送到门口,一路只问了老太爷的身体如何,其余一概不说。
魏文清走到马车跟前脚步顿住,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警惕。
“师爷,您回来了。”乌蓬马车一停下,门口候着的小厮立即迎上去牵马。
“老爷呢?”魏文清从来只称呼魏显为“老爷”,魏承平和魏承康两人哪怕是已经做了祖父,在他嘴里也只是大少爷和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