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年轻将领并未回答,反而厉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
听到熟悉的大乾官话,井家村人最后一点防备心都没了,十分恭谨地答话:“回将军的话, 这里是井家村。”
“此地据契丹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的两道崖便是契丹地界。”村长指了指身后大山的方向, “两道崖易守难攻,连飞鸟都少见,将军若要起码过去,只怕是难。”
魏承平生平最恨被人质疑,他高坐在马背上, 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群人,冷哼一声,言语之间尽是鄙夷:“本官做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村长一噎,碍于魏承平的威严,没得到好报他也不敢生气,只弯腰连声告罪:“将军恕罪,是草民多嘴了。”
回应他的只剩下哒哒马蹄声。
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村长有些不安,看向身边的青壮沉声吩咐:“今夜巡逻增加些人手,一有动静立马鸣锣,千万不可松懈。”
多事之秋,村长只希望全村相亲都平安无事,至于别的,早已成为奢望。
今夜没有月色,从西南方向突然卷来许多黑云,遮天蔽日,重重压在这小小村庄上方。时至子丑,正是众人酣睡的时刻。
嗖~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打破了夜色下的宁静。
“快敲锣,契丹人来了。”同伴被一箭封喉,身旁之人吓得两股战战,抖似筛糠,但还是不停催促敲锣人赶紧给村中报信。
锵锵锵~尖锐的锣声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本就难以安眠的村民一听到声音便从炕上一跃而起:“抱着孩子躲里屋去,把门窗关好,别出来。”
相似的吩咐出现在每家每户,吩咐完后便拿着镰刀镐头大喊着冲向村口,准备和外敌决一死战。
“动作快些。”魏承平眼神冷淡地看着手下如砍菜切瓜一般将冲出来人一一处理,突然,他腿上传来一阵拉扯感,魏承平并未低头,只淡然地抽出长剑划过,连余光都不曾投注过去。
潘巧娘昨日突然起了高烧,村里没有会看病的人,石麦苗只能揣着钱,背上她去县城求医。
这几日有些乱,石麦苗不晓得城门关闭的时间提前了,走到城门口却出不了城,看看怀里满脸通红的孙女,她只能咬牙掏出一个大钱,祖孙俩在医馆的牲口棚里凑活了一晚上,好歹没冻着。
“爹~娘~”小孩生病就格外想要娘,好容易憋到村口,抬眼望去,地上全是让人触目惊心的黑红痕迹,颜色都渗进了泥里,村里所有的房子都和昨天不一样了,就连他们家的新房子也只剩下四面被烧得漆黑的土墙,炕上横着的碳块,潘巧娘不晓得那是什么,只大哭着找爹娘。
石麦苗满是沟壑的脸上浊泪遍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孙女的嘴,拖着她躲进他们最开始住的破庙里。
在观音座下的墙洞里从天亮等到天黑透,她才敢再次摸回村子。
第一晚,石麦苗不敢停留太久,怕契丹人返回来,故而只将最外围的人抗去后山脚下草草掩盖,然后从废墟中翻出些烧焦的粮食带回破庙,做充饥之用。第二晚,她多留了会儿,第三晚……第四晚……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让所有村民都入了土。
井家村的事终于被山上的猎户发现,报了衙门。随太爷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将军打扮的人,太爷对其尊敬异常:“张副将,您看,这……”
张副将表情十分不耐,冷不冷地瞥了眼满目苍凉的废墟:“不就是失火了,有什么值得查的?。”
“是是是,您说有理。”
石麦苗深吸一口气要上前禀明冤情,就听到这番对话,她谨慎地收回脚,握紧手里的紫色布块,带着孙女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涯。
其实,并没有人追杀她们,也无人知道她们还活在世间。只是井家村不能再回,她们又没了身份路引,唯有混在乞丐堆里,才能躲开四处巡查的人。
这个故事已经被讲述过无数次,潘巧娘早哭不出来了。
而殿中群臣闻言后则陷入久久的沉默中,没人跳出来指责她胡言乱语,亦没人趁机对谢霖落井下石。实在是太过惨烈。对方若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山贼,是屡屡犯边的外族,纵然是剥皮抽筋也无人不拍手称快。
可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是供养他们锦衣华服的百姓,是他们殚精竭虑想要惠及帮助的苍生。
至死,井家村人都以为是契丹犯边。至死,他们都在祈祷着他们所效忠的大乾会为他们报仇。至死,他们都不知落在颈上的屠刀烙的是大乾的字样。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太祖皇帝打天下时,身边跟的都是信任他、看好他的三教九流,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今日太极殿上文武元宿亦有不少寒门子弟。
“请皇上彻查井家村冤案。”卢世隽步履阑珊站在中间,朝着天子深鞠一躬后跪了下去,腰背挺直。
“请皇上察查井家村冤案。”抚远将军赵猛紧随其后,然后吏部尚书窦章,兵部尚书鲍逸章纷纷复议。
谢霖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接一个同僚站出来附议,他的心就不断往下坠落,直到文臣队伍最前方那人往外一站,他便知大势已去。
“请皇上彻查当年之事,还井家村无辜百姓一个公道。”旬举作为尚书令,乃文臣之首,他一站出来,彻查之事便势在必行了。
皇帝富有天下,可却没有与天下作对的胆量,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跪在下方的郭元翰:“户部,立刻调十一年前平州的卷宗过来。”
地方户籍不上六部,但这等大事无人敢瞒报。
卷宗上略有些褪色的墨迹仍叫人触目惊心:安泰八年,平州襄平井家村失火,无一生还。黝黑的字体下掩盖的是一百七十九口人的尸身累累,是潘家祖孙十一年来东躲西藏的风刀霜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毒日头高高升起,暑气蒸腾,朱雀门外却无一人离开。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上,很快又被石板灼热的温度吞噬殆尽,留在一点斑驳的白渍。
“来人,拟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尧舜之世,刑措不用;文武之朝,讼庭常寂。盖明慎用刑,乃国家之要道;洗冤泽物,实圣王之深仁。今有妇孺鸣登闻呼冤,状告长安侯杀平州府襄平治下井家村无辜百姓以充功勋。朕自御极,素以仁孝治天下,尔来二十又三年矣。若冤情属实,亡魂未安,朕居九重之上,岂忍子民含冤?思之惕然,深为轸念。
兹特钦差刑部侍郎权敬忠,赐尚方剑,驰驿前往,重勘此案,户部侍郎刘欢从旁协助。尔其详核卷牍,博讯证佐,检验伤痕,推勘情伪。凡有干碍官员,无论品秩高低,俱听提审;若有抗违阻挠,许以王法从事。务得实情,明辨真枉。倘果属冤抑,立为平反;如系真凶,亦毋得轻纵。案情重大,宜竭忠勤。俟勘明之日,星驰奏闻。
钦此。
宣旨太监的尖锐声音几欲刺破耳膜,清晰地将旨意晓谕众人,而麓山书院的学子并未如预料的那般立即离开,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公公,那位告御状的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刚被安抚的百姓再次闹腾起来:“是啊,那位姑娘呢?”
“她会不会也被打死了?”
“她怎么没出来?”
杂乱的质问声让宣旨太监在这暑热的天气脑门儿沁出冷汗,这都是什么事儿?往日里宣旨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今日轮到了,就成了他倒霉。连汗都来不及擦,他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放心,皇上指派钦差前去查案,那潘巧娘做为首告按律要被收监,待查案钦差回来,案子了结,潘巧娘便能离开。”
百姓不懂,只凭一腔热血在此聚集,而静坐在前面的学子则明白此事他们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谢大人,宫外闹事的人已经走了。”宣旨太监看人走了,才一脸晦气地准备回去复命,可刚进宫门,就看到站在城墙根儿下隐蔽处的谢霖,他眼睛一亮,调转脚步,凑到谢霖跟前卖好,谢霖却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只扯扯嘴角,随手掏出一块银子扔了出去:“多谢公公。”
宫门外的人群散去,谢霖在金吾卫的护送下走出朱雀门,他回头看了巍峨皇城,又仰头盯着高悬的烈日,灼灼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当真是叫人心生厌烦。
第38章 民生多艰 长安城风雨欲来,松阳县……
长安城风雨欲来, 松阳县民生多艰。
“公子,果然如你所料,有人趁机作乱!”
松阳依旧滴雨未落, 码头已经没了行船,水位太低, 大船难以航行。从让人组织百姓从码头运水开始, 李扶摇就知道宁远侯的人不会放过这个给她添乱的机会,所以一开始就让鹿其安排了人在暗处盯梢, 只要发现想趁机作乱的人立即拿下,没想到, 这些人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到了此刻才冒头。
李扶摇把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把人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