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女捕头

第11章


    秦松眼底涌起泪水:“心竹离世前,一直让我好好照顾你和阿朗,可我哪一样都没做好。”
    “既没有照顾好阿朗,也不曾……”
    “师兄!”李扶摇不自觉地提高声音,面色微怒,“师兄为了我的计划,已然牺牲了自己的仕途,还要如何照顾我?”
    “扶摇,你给师兄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秦松知道她这些年忙碌的原因,衙门里的案子根本不会占据她太多精力。
    怎么想的?其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只知道李家惨遭灭门的真相一日未明,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图南,日后你要做了大官,我就去做一个富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叉着腰,仰着头,颇有些意气风发地大声宣告自己的人生目标。
    图南不搭理他,小男孩也不气馁,还在絮叨着他的计划:“这样,你就是我的靠山了,我要赚尽全天下的银子,然后我就可以买到最好吃的糕点,还可以给你打造最锋利的解剖工具。”
    “图南,图南?”他跑到那个叫图南的小孩身边,戳戳他,“图南,你理理我嘛。”
    图南无奈放下手中的卷宗:“千山,你再不做功课,小心一会儿心竹姐姐打你板子。”
    千山瘪瘪嘴,做功课哪有赚钱有意思嘛,不过他还是坐回了自己的书案前。随即又不甘心似的,再次跑到图南跟前:“那你跟我拉钩,以后你做大官,我做富商。”
    图南为了让千山不再来烦自己,只能十分不情愿地伸出小拇指,敷衍着跟他做下了这个约定。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书房。
    “师兄,你知道吗,我跟千山拉钩,约定好,他要做世间最富有的商人,而我就做他朝中的靠山。”李扶摇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可是千山已经死了十三年了。”秦松突然大喊出声,“就算你报仇,也要考虑一下自己,考虑一下李家,李家如今可就剩下你一人了。”
    已经十三年了么?李扶摇有些忘了。
    “可是心竹嫂嫂,千山,还有师兄你,甚至于阿朗,为了李家之事牺牲了那么多,我若就此放弃,才是真的愧对李家亡魂。
    “扶摇!”
    “师兄不必再劝。”她这条命是千山的,是李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亡魂未安,生者又有什么资格沉溺于世间的美好?!
    两人互不相让,梗着脖子都不说话,室内寂静无声,气氛有些沉重,秦松呼吸略显急促。
    最终,还是李扶摇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有些不忍,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师兄可知长安有哪家姓祁的贵人?”
    “不曾听说京中有姓祁的贵族。”秦松一听,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拧着眉思索了半响,“怎么?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无事,今日遇着一群人,我听他们口音应该是长安中人,但领头之人却说他姓祁,我观他通身气派,可不像是普通商人,心有疑虑,所以才想着来问问你。”
    李扶摇离开长安是不过五岁,并未接触太多外人,故而对京中的势力不如秦松清楚。
    秦松再次把自己所知道的长安高门贵族仔细筛查了一遍,十分肯定:“确实不曾听说过姓祁的贵族,想必那人真是一个普通商人。”
    “他绝不是普通商人,单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就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后来我又特意让人上了雪顶龙芽,那人居然光凭茶香就能闻出来。”
    秦松面露惊讶,随即又皱眉:“雪顶龙芽乃是贡茶,若非你……咱们这里怕是听都没听过。”
    “所以啊,这般身份贵重之人,出现在松阳县,要找的人还和我正在查的命案有关联,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秦松想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那人叫什么名字?”
    “祁若安。”
    “祁若安,祁,若安?若安……”秦松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还是一无所获。
    “祁姓少见,倒是若安这两个字有些耳熟,不过,那雪顶龙芽,你爱极了这茶,今日怎么舍得拿出来招待生人了?”
    “放长线钓大鱼。”
    “你啊!”秦松面色无奈,语气中又有些骄傲,“你自小就鬼机灵,旁人走一步看三遍,偏偏你能看十步。”
    李扶摇还要说什么,就突然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她偏头一看,轻薄的纱帐中间,露出颗小脑袋,见被发现,立即笑嘻嘻地喊人:“姑姑!姑姑此前去了关内道,可有给阿朗带什么礼物?”
    秦松闻言皱眉:“你怎么知道姑姑去了关内道?”
    秦朗语气轻快,洋洋得意:“因为我看到姑姑腰封上的绣文变了。”
    李扶摇看向自己腰间,挑眉询问:“这能说明什么?”
    “姑姑此前所用纹样皆是松竹一类,唯有此次出了趟远门之后,腰封上的绣样变成了雄鹰。这是关内道的习俗,那边的人会把雄鹰绣在织物上,以此表示他们对力量的崇敬以及对苍天的敬意。”
    李扶摇笑着又问:“可是这般绣样,市集上亦有卖的,阿朗为何笃定姑姑去了关内道?”
    秦朗却说得有条有理:“姑姑的贴身之物都是清扬姐姐一手安排的,而清扬姐姐出生蜀地,可绣不出雄鹰、落日、沙漠这般辽阔之景。”
    秦朗说着,又伸手在绣纹上轻轻摸了一下:“而且这绣线粗糙,颜色暗沉,应当是棉线,我朝境内唯有关内道治下州府产棉,再加上姑姑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一个多月才回来,所以我猜测你是去了灵州一带。”
    李扶摇听完秦朗的分析,眼底闪过满意的笑,看向秦朗:“师兄,看来阿朗比你有天分。”
    第11章 城门戒严 李宏在世时,常说秦松勤……
    李宏在世时,常说秦松勤谨有余,机敏不足。
    秦松听了也不生气。他读书多年,比同窗多付出许多精力,侥幸中举,排名也十分靠后。好不容易过了会试,得了同进士出身,在户部仓部司下做了一个从六品员外郎。本来秦松也知足了,勤勤恳恳做事,奈何被无端卷进了一桩案子。
    风调雨顺的年份,淮南道收上来的赋税比前一年无端少了两成。淮南道,是太子妃母族魏家的发源地。旁人早早看出了异常,都各自躲开,以求明哲保身,所以统计淮南道赋税的事就落到了秦松这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身上。
    果然,统计赋税完成以后,结果呈送至御案之上,皇帝大发雷霆,问:“淮南道赋税是谁负责的?”
    “启禀陛下,是仓部司底下一个叫秦松的员外郎。”户部尚书郭元翰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秦松?郭大人竟然连一个小小员外郎的名字都记得。”皇帝冷笑。
    郭元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这,微臣……”
    皇帝也不听解释了,广袖一挥:“连赋税都能记错,让他滚去蜀中静思己过吧。”
    如此,秦松就成了剑南道黎州下面的一个小小县令。
    郭元翰知道秦松是无辜的,皇帝也知道。可是天子之怒得有人承担,于是秦松这个太过独立的人,就成了唯一的倒霉蛋。谁让他进了户部以后,谁都不巴结,既不会送礼,又不会奉承。他不倒霉谁倒霉。
    好在秦松早在多年的读书生涯中早练就了一副乐观的态度。加之有李宏的开解,他非但不伤心,还觉得做一个县令挺好,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若不是为了配合李扶摇,他应当会一直留在黎州。
    秦松想起当年之事,失笑摇头:“扶摇啊,师兄此生最聪明的一次,应当就是猜出了你的身份那一回。”
    秦松赴任之前,李宏为他饯行,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秦松见李宏夹杂了花白的发丝,心中酸楚无比:“老师,去了黎州也好,您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注1),我去了那里正好体察民生。”
    李宏笑得欣慰:“你能如此想最好,官职无谓高低,只要好好为百姓谋福祉,就不枉此生。”
    秦松确实看得开,他还反过来安慰李宏:“老师,日后学生不在身旁,您可千万要保重,师弟还小,还没学到您的全部本领呢。”
    李宏醉眼朦胧,听到秦松的话神秘一笑:“师弟?双兔傍低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注2)”
    其实秦松也不知道李扶摇是女儿身,当时李宏说的话没头没脑的,他并不清楚是指的什么。
    偏偏从山上下来后,他脑子里就闪过了这个疯狂的想法。那以后许多年,秦松一直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离奇的猜测。几经思索,都没有答案,最终只能归功于李宏在天之灵保佑。
    李扶摇听了这话也笑:“我当时都想着你定然猜不出这其中的关窍,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才一直等在那儿。”
    “可是还是让你吃了许多苦头。”
    “师兄,你知道的,老和尚对我很好,还有鹿鸣一直陪着我,我其实并没有吃什么苦。”至于当乞丐那些日子,反而让李扶摇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