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得猛的一下捋不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有些迟疑地问:“李老三是指?”
戚云福没甚心眼,大咧咧道:“李老三就是我们村长养的狼青啊!”
皇帝夹菜的筷子一抖:“……”
大魏先帝,正是御姓李,行三。
殿内布菜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呼,这乡下来的郡主实在口无遮拦,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堂而皇之地讲出来。
皇帝面色凝重,他放下玉箸,转身给了御监一个眼神。
御监拱拱腰,领着殿内宫女小太监出去训话,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心里都得有个数。
席上,皇帝严肃道:“从前确实是父皇对不住大哥,他心里有怨言朕无话可说,可有些话需得埋在心里,福安你要明白,此番遗旨立下,天下人都看着你爹呢,言行当规训谨慎,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福安年纪小,臣妾日后定会好好教导,陛下莫恼。”,皇后柔声劝着,说罢轻拍戚云福后背,让她应一声。
戚云福从碗里抬头,迷茫地应了一声,俨然没听进他那番话。
皇帝扶额。
他大哥何其威武霸气,怎得了个这般呆的姑娘。
“在王府里可住得习惯?”,皇帝干脆换了话题,“前些时日鲜羌有异动,朕抽调了吴钩霜赶赴胡杨城,他这一走你京里也没个熟人,不如住到宫里?朕也放心些。”
戚云福瞪着眸,想起出发前戚毅风叮嘱过她三叔会来接自己的话,可直到这会都没见着人影,原是早不在京中了。
这样重要的事,教她险些忘了。
戚云福回想三叔暴跳如雷的模样,乖乖应说:“王府里挺好的。”
“那也在宫里住几日,等会让内务府带你去朕的私库里挑些喜欢的物件。”
说罢,皇帝觉得不妥,侧眸扫了一眼皇后,补充说:“也给祥哥儿和瑞姐儿挑些。”
皇后欣然应好,接着道:“臣妾瞧御花园里那批进贡的金菊凌寒傲霜,开得极好,过几日邀请京中贵女们进宫来赏菊,席宴上先走个过场。”
距钦天监那边给出的册封礼吉日尚有些时日,粗略算着还有月余,期间多与京中贵女们相交,也能尽早适应。
思及此,皇后不免想到赐婚一事,重阳侯府是她母族,先帝此举用意她自然知晓,因此更明白这桩婚约的重要性。
只是如今王府对赐婚一事避之不谈,她大哥膝下的嫡长子荣继又不良于行,次子荣谌一心科举入内阁,不肯袭侯,剩下的庶子参差不齐,根本无法挑起门庭。
世子未立,世子正妻却经先帝钦定,细想着实荒唐,为了侯位,难免会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到戚云福身上。
余光见御监弓腰疾行入殿中,皇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
“陛下,京兆府苏大人递了折子,请求面圣。”
皇帝取帕子随意擦了下手,微微挑眉:“倒是头回见他查案子这般迅速的,且让他去勤政殿侯着吧。”
“是。”,御监双手举高,扶着皇帝下了席。
“朕先走了,福安还要劳皇后多费心些。”,皇帝与皇后道了一声。
“臣妾定会照顾好福安的。”
皇后领着儿女和戚云福起身相送。
……
出了凤仪殿,皇帝面色顷刻沉了下来,他厉声问御监,“可是刺杀郡主的刺客有眉目了?”
御监垂首,小心翼翼地回:“奴才观苏大人神色焦急,许是查出些线索,要等着陛下定夺呢。”
皇帝拂了拂袖,步上龙辇。
“去勤政殿。”
第40章 十五岁 撞破私情
帝王私库可谓揽尽世间奇珍宝物, 每年各附属国岁贡,以及州府进献的各地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戚云福如米鼠进了缸,东摸西瞧,抱着一颗需双手合握的东珠当照明, 她最是喜爱各种亮晶晶的宝石, 若是镶嵌在兵器上的, 那更是舍不得撒手。
内务府大总管尽职地跟在后头, 瞧着主子看上哪样了就接过来放到漆红的木托上,再让小太监登记好。
四皇子自出生起便不缺赏赐, 书房里堆得满满的, 此刻看甚么都兴致缺缺,见戚云福一副馋相,摇摇头与妹妹说悄悄话。
“福安姐姐在穷乡僻壤里长大,定是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你看她尽挑些俗气耀眼的宝石。”
五公主小脸蛋纠结, 眼里流露出可怜:“那也太可怜了, 我小屋里有许多宝石,要不也送给福安姐姐吧。”
四皇子一本正经道:“你那些都是玩腻了的, 怎么好意思拿出来送,要送就送新的, 母后寝殿里肯定有很多新款的金饰玉石,我们可以悄悄地去她那里拿。”
“嗯嗯。”,五公主无条件信任哥哥。
大总管听得心惊肉跳, 跟在后边一个劲儿地擦汗。
逛了一圈下来, 戚云福腰间悬满了五花八门的宝石玉器,环佩叮当,色彩鲜艳且耀眼夺目, 她兴高采烈地托着十九骨的鞭柄玩。
与俩小矮子扭腰示意:“你们瞧我选的宝石好看不?”
四皇子违心地点点头,嘴甜道:“宝石好看,姐姐更好看。”
戚云福得意地翘着下巴,她小叔叔是真阔气,这般多宝贝都任着挑选,这朝使劲薅一番,就可以攒着换银子,回村里盖青砖大瓦房。
从内务府离开后,四皇子和五公主为了躲懒,不想去崇文馆读书,便央着身边的老嬷嬷去凤仪殿回话,说要带着戚云福去逛御花园。
皇宫里实在是太大了,光是御花园便占地极广,各种珍贵名花和绿植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只是冬日严寒,许多花儿都谢了叶,枝桠光秃秃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轻车驾熟地推着精巧的滑轮车在御花园的青石板坦道上顽,还不忘扭头吆喝戚云福,“快过来,我们带你去看皇祖父养的大鲤鱼!”
“我也想坐滑轮车。”,戚云福往前挪了两步,不走了。
四皇子皱着眉头折回,仰脸颇有些无语:“这是我们小孩儿的玩具,你都十五岁了!”
戚云福理直气壮:“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也是我爹的小闺女。”
四皇子臭着脸噘嘴,不大情愿将自己的滑轮车让给旁人顽,他指着身后随行的太监,“那你坐轿辇吧!”
“我不。”,戚云福撑着膝盖,俯身看他,眉眼带笑:“这样吧,你把滑轮车给我顽,我带你飞一圈,就像话本子里的武林高手那样。”
四皇子被窝底下藏了许多话本子,自然晓得那些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有多厉害,他眼睛骨碌转着,不确定地问:“你真的会飞?”
“当然。”
“那行!”,四皇子一咬牙,忍痛让出自己心爱的滑轮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戚云福坐了上去,还转头使唤他:“快点帮我推,不然等会不带你飞。”
四皇子隐忍地捏紧拳头,一边帮她推车,一边威胁:“你等会要是不带我飞,我就治你的罪!”
戚云福朝他摆摆手,冲前面的五公主喊:“瑞姐儿你快往前滑,都挡路了!”
“哥哥你慢点推姐姐,快要撞上来啦。”
五公主白嫩的面颊急得冒汗,蹬着小短腿往前滑动,她时不时扭头看,见戚云福真追到屁股后边来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滑不动了,没有力气呜呜呜啊——”
在一众宫女太监惊愕的目光中,戚云福左右手拎着双胞胎轻松往前跃去,脚下轻点绿梅枝,凌空飞至前方四角亭,停顿片刻后稳稳地落到隔开湖面的拱桥上。
落地后,戚云福一脸期待地低头去看双胞胎,等着被夸奖崇拜,可等来的却是五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四皇子呆若木鸡的模样。
戚云福挠挠脸,郁闷地叉着腰。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追上来,在拱桥下跪倒一大片,负责照顾五公主起居的嬷嬷将哭得惨兮兮的主子抱起来哄。
五公主抽抽搭搭地说:“我不要和哥哥姐姐顽了,坏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嬷嬷心疼得紧,她看了戚云福一眼,语气里暗含埋怨:“五公主千金之躯,您怎么能这般吓她,若吓出心病娘娘怪罪下来,郡主您不会有事,可我们这些奴才却都得遭殃。”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
四皇子怒声喝她,不等戚云福有反应,就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快给本皇子掌嘴,这老奴才在母后身边伺候几年,就忘了尊卑规矩,竟敢说起主子的不是来。”
老嬷嬷进宫几十年,确实仗着资历,对这位乡下来的郡主没有太多敬畏,可此刻教四皇子一喝,面色当即白了,放下五公主后双膝伏跪求饶:“四皇子饶命,奴才也是担忧公主安危,并非有意冲撞郡主,望您看在奴才尽心伺候公主的份上,饶奴才一回!”
“拖下去掌嘴。”,四皇子虽将将六岁,却已显皇室威仪,他发了话,宫人太监们没一个敢上前去给老嬷嬷求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