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我爹爹给起的!”,戚云福骄傲地挺直脊背,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异于常人的瞳色更是蔚蓝,如同一汪泛起波澜的深潭。
说罢,戚云福有些害羞地笑笑。
陈同从腰间取下一把镶嵌着耀蓝宝石的匕首,“以前听陛……你爷爷说过他的小孙女极好宝剑,是以叔叔特地托朋友从胡杨城带回了这把匕首,看看喜欢吗?”
“小孙女是我吗?”戚云福怪是好奇:“我们都没有见过,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甚么的。”
陈同意味深长道:“大概是因为他很看重你爹爹,所以一直暗中关注着你们吧。”
先帝的心思,谁也猜不着的。
陈同也只是奉命行事。
戚云福直勾勾盯着那把漂亮的匕首瞧,再三确定这真是送给自己的,扬起笑高兴地接了过去,待戚毅风挑水回来,她拿着匕首跑过去。
“爹,你看这是陈叔叔送我的匕首,可漂亮啦!”
戚毅风粗略扫了一眼,“喜欢就收着。”
“嗯嗯!”
戚云福欣赏着上边的宝石,抽出短匕试了试手感,虽刃首窄短,但轻盈锋利闪着寒光,一看便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将匕首与腰间的十九骨鞭悬在一起,远远瞧着,像是腰间缀满了耀眼的宝石,高调又阔气,浑似个纨绔姐儿。
戚云福开心得跺脚,殷勤地过去给陈同泡茶叶,还拿出自个不舍得喝的蜂蜜,挖了一勺进茶壶里。
“陈叔叔吃甜茶,这是我和阿韧在山里打的蜂蜜,很甜的。”
“好,谢谢蜻蜓。”,陈同端起碗喝了一口,入嘴的瞬间眉毛霎时皱紧,他囫囵吞了甜腻的茶水,对上戚云福睁着眸子等待夸奖的眼神时,点点头说:“甜茶很好喝。”
戚云福闻言眉眼绽开笑,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那陈叔叔多喝一些!”
这一幕教居韧看个正着,他老大不乐意地蹬进院里,噘嘴重重哼了一下,立到屋檐边去生闷气。
“阿韧。”,戚云福疑惑地抬头,起身走过去,“你怎么了?”
居韧控诉道:“你把我俩的蜂蜜给别人吃!”
戚云福捂嘴笑笑,拽着他背过身,拿出腰间的匕首,小声道:“这是陈叔叔送我的匕首,你看上边的宝石可漂亮了。他送我礼物,我才给他喝一碗甜茶的。”
居韧稀罕地摸摸通身缀满耀蓝宝石的匕首,清朗俊俏的脸上闪过羡慕,他不由自主叹道:“这随便抠一颗下来卖,都能起三间青砖大瓦房了吧。”
戚云福拍开他的手,护崽似的将匕首抱进怀里。
居韧觑她:“我就说说,又不真抠你的。”
“哼。”
戚云福转身,往旁边站了一大步。
南山村的人都到齐了。
居村长、魏厚朴、丘璇、苏神武以及范氏几口,加上几年前被贬至岭南的那几户人家,只听闻是要领先帝的旨意,脸色都奇差。
陈同从锦盒中取出明黄圣旨,神色瞬间变得肃穆,他轻展皇绸,声音缓而庄严,“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着戚毅风重掌虎师帅印,复其‘冠令’亲王封号,其女云福赐郡主位份,封号福安,记入皇家玉牒,钦赐于重阳侯府世子为正妻并择日进京。”
“另,复居明晦正一品首辅官位、复苏神武从四品中郎将官位、复魏厚朴太医院院首官位、复丘璇尚宫女史官位,赵轻客官复原职,其下赦免南山村一应罪臣,望尔等将功赎罪,稳朝纲,辅新帝。”
“诸位,接旨吧。”
居村长颤巍巍地抬头,看了眼明黄的圣旨,潸然泪下,崩哭不止,他已然年迈,身体佝偻,发须皆白,如若这道旨意早个十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圣旨。
晚矣,晚矣。
戚毅风一声冷笑,漆黑的眸里蕴着滔天煞气,他紧握着拳,手背青筋暴起,抽过一旁铁骑的配剑,抵在陈同颈侧。
“我若不接旨,你待如何?”
陈同半步未退,“末将奉命前来宣读先帝遗旨,您若抗旨,末将并不能如何,自会回京复命,如实禀告。”
“滚出去。”
戚毅风转身,手中长剑擦过陈同耳畔,钉入他身后的门柱,带出的劲风发出一声嗡鸣。
陈同心脏重重一跳,鬓角被冷汗洇湿,显然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方才那剑锋再偏半寸,他此刻便是一具尸体了。
一声惊雷,阵雨骤落。
槐安秋季多雨,一下便是整日。
戚毅风扛着铁锹出去,傍晚才归,而陈同等人仍旧在戚家院外站着,如同一尊雕塑,挺直的脊背未有松懈半刻。
村民们早已散去,院中雨水淅沥,四方桌上明黄的圣旨极其刺眼,戚毅风将其一把抓过,径直走进灶房,面无表情地塞到灶膛里充当柴火。
“爹。”
戚云福冒着雨跑进灶房里,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抿着唇瓣,有些委屈地抬袖擦着眼角。
“爹爹,你会不想要我吗?”
“为甚么这样问?”戚毅风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焰,对闺女招招手。
戚云福慢吞吞地坐到爹爹身边,垂着脑袋伤心落泪。
她抽噎着说:“居爷爷都告诉我了,他说因为爹爹很厉害,所以先帝要爹爹为大魏守住国土,归拢军权,可是又怕爹爹太厉害,会生异心,所以需要用我来牵制。”
“那重阳侯是新帝外祖一脉,把我嫁过去就有了姻亲关系,哪怕爹爹不在乎与新帝的兄弟情谊,也会因为我而受制于人。”
柴火燃烧着,劈啪作响,那道明黄的圣旨早已化为灰烬。
戚毅风抬手,将手掌放在戚云福的发顶,目光温和,语气郑重:“闺女,这个问题在你儿时爹爹就回答过了。”
他叹了一声,“那会你夜里魇症多发,每每被惊醒都要爹爹抱着哄,拽着爹爹衣襟问,会不会把你丢掉,我总会一遍一遍地应你。”
“你是爹爹从狼口里抢回来的,不管发生甚么事,爹爹都不会把你丢掉,这次也一样,大不了抗旨造反,爹带你占山为王去。”
戚云福破涕为笑,她闷着鼻嗯了一声,神情立刻飞扬起来,“我不要爹造反,你是百姓敬仰的大元帅,这威名是拿命拼出来的,不能让先帝那个坏东西得逞,他死都死了,休想再摆布我们。”
“我偏要将这桩御赐的婚约捣了,最好气得他棺材板儿都压不住。”
“好!我戚毅风的闺女,就要有这般衅权的魄力。”,戚毅风朗声大笑,积压在心头的郁气消散了。
先帝纵有再多算计,但他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有何惧。
“蜻蜓,你去唤陈同进来。”
“嗯嗯。”
戚云福取了斗篷披好,踩着渐凉的秋意去将院门打开,“陈叔叔,我爹让你进来。”
陈同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拱手言了声“多谢郡主。”
戚云福没应他,转身进屋。
第38章 十五岁 “嗯,我只和阿韧天下第一好……
夜雨过后, 山路泥泞难行。
戚云福和居韧背着竹筐去山里捡粟子。
一路上,居韧都欲言又止。
他支支吾吾地问:“蜻蜓,那个……就是你,你对先帝赐婚的事如何看的?”,
戚云福摇头, 蹬蹬鞋底的淤泥, 她应说:“那重阳侯府世子, 我都不识得人家,还能如何看。咱们槐安县顶厉害的官就是姚伯伯了, 可自昨儿我才晓得, 我们村里可真是藏龙卧虎,个个都是大官。”
“这有甚么好的。”,居韧撇撇嘴,弯腰拾粟子,“我爷爷这般年纪了, 难道还要跑去京里给皇帝卖命不成?也就听着光鲜, 实际还没在咱村里当教书翁来得舒坦呢。”
戚云福抬眼望向北边,野人山的山脉延绵起伏, 看不到尽头,天地辽阔, 南山村在其中仿若一粒尘埃。
“阿韧,那你和我一起去京都吧。”
山林间草木湿润,露珠莹莹, 地上被打落许多粟子, 居韧闷头捡了半筐,惯是带着笑的清俊脸庞此刻染上了愁绪。
戚云福撞撞他胳膊,探脑袋过去。
居韧搡开她:“我就算要去, 也不能是现在吧。”
“为什么?”
戚云福有些生气地往山下走。
居韧忙提起背篓追上去,郁闷道:“你不记得啦?我们答应了牛蛋,要陪他一起去科考的,如果我们都和陈叔叔去了京都,那牛蛋怎么办?”
他那三脚猫功夫,一路往北千里远,山匪横行,若没人护着,只怕是小命难保。
戚云福低低“哦”了一声。
她光顾着想去顽,都把牛蛋给忘了。
下了山,居韧顺道去桃花村寻牛逸心,戚云福闷闷不乐地蹲在院里剥粟壳。
赵轻客在垒新院墙,见她无精打采的,扬声问了句:“蜻蜓,怎么了这是?”
戚云福握拳往案板上一砸,粟壳裂成两瓣,她抿了抿唇:“二叔,你们要跟着陈叔叔去京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