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进正堂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隆基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堂中眾人,脚尖朝门口方向转了半寸。
撤。
这个字刚冒出来,他猛然警醒,自己已无发號施令的权力了,心中空荡的同时,又庆幸无需再背负这个责任。
李亨攥著扶手,指节发白。
他也想撤。
但这种话他不能说。
新皇登基第一天就主动弃百姓而逃,传出去,他跟太上皇有什么区別?
上皇与新皇都想走,但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房琯替他们说了。
“陛下,三千铁骑半日即至,朝廷必须立刻北上。轻装简行,弃輜重,只带禁军和朝臣骑马北上,尚有一线生机。”
李亨心头一松,旋即问:“只带禁军与朝臣,那百姓怎么办?”
房琯想都没想:“百姓会体谅陛下之难处。”
说得多好听。
李隆基弃了长安,新皇刚登基便要弃马嵬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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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反对。
李隆基闭目不语,算是默认。
崔涣拱手:“房相所言极是,社稷为重,阵亡百姓,待朝廷安定后再行抚恤不迟。”
苗晋卿点头:“臣附议。”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须臾,皇帝与官员们意见统一。
放弃一切拖累,轻装北上。
“敢言弃百姓者,皆可斩!”
声音从堂门口传来。
眾人悚然,不约而同向外望去。
郭威大步入內,甲冑上的血跡还没干透,拱手道:
“陛下,上皇弃长安,奸贼未曾抵御便举手投诚。若陛下今日再弃百姓而去,臣真不知將来之域中,谁人还愿效忠大唐?”
“百姓乃大唐之根基,自弃根基,何异於献长安投逆贼?”
堂中安静了一瞬。
房琯反驳:“县侯此言差矣。大唐之根基乃朝野诸公,只要天下英才心向大唐,大唐便稳如泰山。”
“放你娘的屁!”
郭威厉声呵斥,满堂朱紫皆是一震。
“英才需立境土之上,朝野需仗兵马为屏。尔俸尔禄,皆为民脂民膏,若无百姓耕种供养,你吃什么?穿什么?”
他扫了一眼堂中诸人,目光如刀。
“国家养士百余年,今日正是我辈与陛下共赴危难之时,岂因区区三千骑便乱了方寸?”
房琯脸色涨红,向李亨拱手:“陛下,县侯粗鄙,不懂治国之道。臣以为当立刻北上,不可耽搁。”
郭威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昨日弃长安,今日弃百姓。房相明日准备弃什么?弃陛下,还是弃大唐?”
一句话,堂中鸦雀无声。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谁都有退路,唯独李唐皇族没有。
房琯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酱紫,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亨心中一动。
新朝初立,便给世人留下弃百姓独逃的印象,將来他还有何面目號令四方?
他下意识瞥了眼李隆基,却见老皇帝正直直盯著郭威,不知在想什么。
“郭卿所言在理。”李亨开口,打断了二人的爭论,“但不知郭卿有何良策?”
房琯神色微动,笑容温和:“县侯莫不是准备凭几百残兵阻击逆胡三千精骑?”
此言一出,堂中目光皆聚於郭威身上。
一直低头默不作声的建寧王忽地抬起头,神色焦躁。
他希望郭威给出否定的回答。
经过昨夜一战,原本两千多禁军死伤加逃营,如今只剩千余,凭这点兵力阻击三千精骑,无异於以卵击石。
建寧王认可郭威的能力,不愿他因此丧命。
郭威何尝看不出房琯在给他下套,又何尝不知行在兵力薄弱。
其实按正常逻辑,房琯的弃輜重轻装北上才是最佳策略。
他进来之前也做过心理建设,反覆告诫自己“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任由皇帝弃百姓而去,任由百姓遭屠戮,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可听到满堂朱紫皆言百姓可弃时,他还是没忍住。
那股怒火不是算计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他是穿越者,但他首先是个人。
郭威直视李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臣愿率本部兵马,亲赴前线,为陛下断后。”
堂中一片死寂。
建寧王猛地站起来:“郭兄!”
郭威没有看他,继续道:“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李亨的声音有些乾涩。
“请陛下带著百姓一起走。”
郭威拱手,深深一揖。
“臣在前面挡著,陛下在后面走。走得慢不要紧,只要走。百姓跟著天子走,天下人就知道,大唐没有拋弃他们。”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臣不怕死。臣怕的是,陛下也视百姓为累赘,舍他们而去。”
鸦雀无声。
李隆基盯著郭威的身影,目光复杂,心头那股浓烈的恨意,不知不觉消解了几分。
李亨看著郭威,他见过无数臣子慷慨陈词,但没有一个似郭威这般矛盾。
此人粗鄙、跋扈、杀人不眨眼,但他是真的忠於大唐。
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作秀。
李亨忽然不愿让他去送死了。
角落里,崔涣与苗晋卿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嘴角下压,心中不屑,倒是好演技,昨夜屠灭韦见素一门时,怎不见你悲天悯人?
“准。”
李亨开口了,声音沉稳了许多。
“郭卿率本部兵马前往阻击,朕带百姓北上。”
郭威拱手:“臣领旨。”
“且慢。”
房琯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行在安危亦不可忽视。逆胡若分兵绕道,行在便无屏障。臣以为,禁军不可全部交予县侯,当留半数护卫陛下与上皇。”
李亨的目光在郭威和房琯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他知道房琯的意思。
担心行在安危是其次,主要还是不放心郭威手握全部兵权。
但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李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禁军留半数护卫行在,其余隨郭卿前往。”
郭威面色不变,拱手:“臣领旨。”
千余禁军,分走一半,他手里只剩五百出头。
五百残兵,对三千铁骑。
建寧王霍然起身:“臣愿隨郭將军同往!”
“不可。”李亨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建寧需护卫朕与上皇北上。”
“臣愿隨將军同往。”
李萼与韦应物同时出列。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