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缓缓拔起横刀。
刀身从乾裂的黄土中抽出,带起一缕尘烟。
杨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了郭威的眼睛。
那双黑亮如墨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让他从骨头缝里泛起寒意的东西。
杀意。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杀意。
“你……你敢!”杨暄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变了调,“圣人敕令在此!你敢抗旨?!”
郭威提刀上前一步。
他没有看杨暄,而是转身面向身后那几百个禁军。
几百双眼睛看著他,有愤怒,有悲凉,有茫然,有期待。
郭威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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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营地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兄们,你们都听见了。圣人的敕令,把我贬成了杨国忠的家奴。”
没有人说话。
“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们。”
郭威一字一顿,“咱们拼死护驾,饿著肚子走了两天,家眷全陷在长安,换来的是什么?是被当成牲口,发配给杨家当奴才!”
人群中开始有人攥紧了刀柄。
“杨国忠祸国殃民,引狼入室,害得天下大乱,害得咱们有家不能回!如今他还要把咱们一个个变成他的家奴!弟兄们,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隨即几百人齐声怒吼。
“不答应!”
“杀了杨国忠!”
“杀了他!”
杨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抓人的,是把自己送进了狼群。
“护、护驾……”他嘴唇哆嗦,声音几乎被怒吼声淹没。
身边的十几个护卫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有人已经悄悄扔掉了兵器。
郭威转过身,面向杨暄。
他提起横刀,刀尖指著杨暄的鼻子。
“你给我滚下马来!”
哗啦啦。
两名亲卫大步上前,蛮横粗暴地一把將杨暄扯了下来,像拖死狗一样扔到郭威面前。
杨暄趴在地上,手里还死攥著那张帛书,像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圣人敕令!这是圣人敕令!你们谁敢动我就是谋反!”
“杨郎君。”郭威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告诉大伙,这是偽詔。杨国忠矫詔欺君,圈禁圣人。”
杨暄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颤抖。
“说。”刀口又沉了一分。
“这……这是偽詔……”
“大声点。”
杨暄浑身痉挛,那张该死的嘴仿佛不听使唤,扯著嗓子喊了出来:“这是偽詔!是我阿……是杨国忠写的偽詔!他圈禁了圣人!”
喊出第一句,后面的话便顺畅了,像决了堤的水,收不住。
“杨国忠矫詔!圈禁圣人!”
几百禁军听得真切切。
郭威直起身,嘴角微微一勾。
有了这句话,他就不是谋反,是清君侧。
杨暄瘫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我说了……现在可以放了我了吧……”
“我可没说要放你。”
刷!
一道寒光掠过。
杨暄人头滚落。
郭威踩著染血的偽詔跨上马背。
他举起横刀,刀光在烈日下闪出一道白芒。
“弟兄们!”
几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杨国忠通敌谋逆,祸乱朝纲,致使天下崩乱,国都沦陷!今日他又圈禁圣人,欺辱禁军!此等奸贼,人神共愤!”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烈,像一把烧红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等奸贼,不杀不足以平天怒!”
“愿杀贼者,隨某来!”
“杀!”
怒吼声震天动地。
几百人拔刀出鞘,刀光匯成一片刺目的银河。
郭威策马扬刀,朝东面杨国忠的车队方向衝去。
身后,脚步声如雷。
……
陈玄礼正在中军大帐里做最后的部署。
他原定的计划是再等半个时辰,等杨国忠的部曲彻底鬆懈下来再动手。但帐外忽然传来的喊杀声打断了一切。
“怎么回事?!”
帐前虞候衝进来,脸色煞白:“大將军!郭威那边动了!他带著人冲杨国忠的车队去了!”
陈玄礼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混帐!谁让他提前动手的!”
但愤怒只持续了一瞬。
他是政变老手,自然知道瞬息万变的道理。
郭威已经动了,禁军已经动了,这个时候他如果不跟上,就不是郭威一个人完蛋,是所有人一起完蛋。
“传令!”陈玄礼拔出佩刀,苍老的声音在帐中炸响,
“杨国忠谋逆,诛杀杨国忠!”
……
杨国忠此刻正在驛馆东侧的一间屋子里用膳。
他刚端起碗,外面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筷子从手中滑落,碗碟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
一个家僕连滚带爬衝进来,脸色惨白:“相、相爷!禁军反了!”
杨国忠霍然起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陈玄礼!老匹夫!”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部署,门外已经涌进了一群龙武卫士兵。
当先一人手持长槊,照面便刺。
杨国忠本能侧身,槊尖擦著肩膀划过,撕开紫袍,鲜血迸溅。
“护驾!护驾!”
杨国忠惨叫著往后退,跌跌撞撞衝出后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往他的车队驻地。
他拼命地跑,绣著金线的靴子踩在黄土上,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几个杨府护卫迎上来,试图护著他撤退,但龙武卫的人潮水般涌来,护卫们转眼便被淹没。
杨国忠跑出巷口。
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郭威挡住了他的去路,横刀立马,寒光闪烁。
杨国忠愣住了。
他认出了郭威。
就是那个在水源处顶撞杨暄的校尉,那个他打算贬为家奴的贱卒,那个他觉得翻不起浪的螻蚁。
此刻这个“螻蚁”横刀立在他面前,挡住了他最后的退路。
“杨相公。”郭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打招呼,“该上路了。”
杨国忠转身要往回跑,身后的巷口已经被龙武卫堵死。
他被困在了中间。
前有郭威,后有龙武卫,左右是车队的高大车厢。
无路可逃。
“你们要造反吗?!”杨国忠声嘶力竭,“我是当朝宰相!我是国舅!”
郭威举刀大喝:“杨国忠矫詔欺君,圈禁圣人,意图谋逆!杀!”
咻。
一支箭从人群中射出,正中杨国忠咽喉。
他的嘴还张著,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没能吐出来。
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在黄土地上。
士兵们蜂拥而上。
郭威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开始做该做的事。
“周九,控制车队,物资封存,等我命令。”
“明白。”
郭威转身看向东门方向。
钱大壮那边传来短促的喊杀声,隨即平息。
东门堵死了。
又看向北面。
李黑水的人已经在太子住处外围布好了防线,一切安静。
三路人马,各司其职。
但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