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唐:从马嵬驛开始

第1章 郭校尉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
    三更交四更。
    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著了。
    郭威就是那个夜游的。
    不光他,许多禁军也没睡。
    太饿了。
    一合上眼,脑子里就开始打转。
    不是什么军国大事,是油泼麵,是肉夹饃。
    前世的记忆越清晰,肚子就越难受。
    不过,空著肚子也有空著肚子的好处。
    饿得够狠,脑子反而清醒。
    他执行公务时殉的职,睁开眼就成了大唐龙武卫的一名基层校尉,稀里糊涂跟著皇帝一路从长安逃到金城驛。
    工作之余,郭威素来好读史书。以史为鑑可以明得失。这话听著大,其实也就是帮他在单位里少得罪几个人。
    没想到这点爱好,如今成了保命的本钱。
    当下正是安史之乱,玄宗仓皇西逃,鑾驾刚至金城。
    金城驛的下一站,就是马嵬驛。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顏空死处。”
    郭威低声呢喃。
    他不是在可怜杨贵妃。
    恰恰相反——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享了盛唐的泼天富贵,就该有为它殉葬的觉悟。男人如此,女人亦然。
    他琢磨的是另一件事:这场兵变,他怎么才能分一杯羹?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当然,荣华富贵他也想要。
    不过,他太清楚安史之乱的后果了。
    藩镇割据、五代乱世、“人相食”三个字写在史书上轻飘飘的,可每次读到都让他后脊发凉。
    他不想让那些事发生。
    但不想让它发生,和有能力阻止它发生,是两回事。
    马嵬兵变有三个核心人物:龙武卫大將军陈玄礼,宰相杨国忠,以及四十多岁的老太子李亨。
    陈玄礼是执刀的人,杨国忠是刀下的鬼,而李亨,不管史书上怎么替他遮掩,这位太子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对现在的郭威来说,马嵬驛兵变就是一场看得见摸得著的阶级跃迁的饕餮盛宴,而入场券,就是禁军兵权。
    兵力不用太多,只要少许禁军支持自己,那他便能在关键时刻鼎定乾坤。
    拉拢禁军的事,他已经在筹备了。
    身为龙武卫校尉,他自己手里握兵一百,再拉拢几个相熟的校尉、旅帅,便拥有了一支决定性的力量。
    记忆中,那几个校尉对天子西逃甚为不满,牢骚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甚至有人暗里试探他的底细,似有逃亡的意思。
    逃亡有什么用?得兵諫!得清君侧!
    正等那几人前来时,帐外传来部下的声音。
    “兄长,营外有人寻你。”
    ……
    跟著內侍穿过几条巷子,入了城西一座两进院落,郭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太子良娣张氏的母族,邓国夫人府的部曲。
    月色浓稠,银华铺地,柳枝低垂,偶尔拂过甲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二人绕过庭院,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前。火光在直欞窗上投下人影,里面似有人在说话。
    “校尉且候著。”
    “有劳。”
    引路的小內侍矮身进去。
    隔音不好,或者里面的人嗓门不低,那对话声分毫不差地落进了郭威耳中。
    “殿下一日未进食,教我如何咽得下去?端走端走……慢著,送去圣人那里,贵妃劳苦一天,好好补补才是。”
    “诺。”
    一个宫婢端著托盘出来,瓦罐银勺,鸡汤的香气毫不客气地钻进郭威鼻子里。
    肚子当即叫了。
    郭威咬了咬牙,目送那宫婢远去。
    我们饿得睡不著觉,你们倒还有鸡汤喝。
    他攥了攥刀柄,又鬆开了。
    院中禁军防卫森严,不是动气的时候。
    “郭校尉,良娣唤你进去。”
    小內侍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郭威刚踏上台阶,被拦住了。
    “校尉,见贵人不可带兵刃。”
    刺啦——
    横刀出鞘,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郭威把刀柄朝前递过去,笑了笑:“刀剑无眼,內侍小心別伤著自个儿。”
    小內侍脸色一变,接刀的手都在抖。
    郭威没再看他,逕自走入房內。
    屋子不大,布置倒还讲究。
    宫婢引他到一座仕女座屏前站定。
    “臣龙武军校尉郭威,参见良娣。”
    他行礼,嗓音沉稳,不卑不亢。
    “可知本宫唤你来所为何事?”座屏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前身残存的记忆。
    他替张良娣监视杨国忠一行的动向,换取赏赐寄回长安贴补家人。
    跑腿的活,不值几个钱。
    但张良娣这个人,值钱。
    郭威太清楚她日后的轨跡了:深受李亨宠爱,肃宗朝的实权皇后,野心极大,手腕不足,结局悽惨。
    可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她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他能够得著的最粗的一根树枝。
    郭威想实现阶级跃迁,光凭禁军还不够,得找保护伞,得立功。
    正所谓,朝廷有人好办事。
    拋开老皇帝不谈,太子就是最大的保护伞,而护卫东宫、诛杀逆党,便是最大的功劳。
    念头只在一瞬。
    郭威有了决断,沉声道:“回稟良娣,杨国忠並无异常。但臣另有发现,事关圣人与太子安危,良娣不可不察。”
    座屏后,床榻上慵懒倚著一位美艷少妇。
    她肚子浑圆,將丝质罗裙顶得绷紧,烛光下肤色白腻,两名宫婢各执一足,轻轻揉捏。
    听见“事关太子”四个字,她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透过屏风的缝隙覷著外面那道挺拔的身影。
    “有何发现,速速道来。”
    “这……”郭威沉吟不语,目光扫了一眼屋內侍立的宫婢。
    张良娣反应极快,挥手道:“都下去。”
    宫婢们鱼贯退出,只留下捏腿的两个。
    “说。”
    “诺。”郭威深吸一口气,开口便是一记重锤:
    “禁军或將譁变。”
    “什么?!”
    张良娣猛地挺起身子,牵动了腹中胎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宫婢慌忙扶住她。
    “良娣小心——”
    “无碍!”她摆开宫婢的手,急声道,“把屏风撤了。”
    座屏移开,屏风后的景象一览无余。
    郭威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大唐女子的奔放他早有耳闻,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张良娣倒浑不在意,或许是往日少有外男如此近距离覲见,她根本没往那处想。
    “如实道来。有半句假话,本宫定教你好看。”
    “臣万死不敢欺瞒良娣。”
    郭威將禁军中积压已久的怨气一一道出:断粮、苛待、家眷陷於沦陷的长安、对杨国忠的切齿之恨。
    这些都是实情,不需要添油加醋。
    但接下来的话,他掺了假。
    “大將军召集心腹密议,欲诛杀杨国忠以清君侧。”
    “只诛杨国忠?”
    “杨国忠死,贵妃岂能独活?”
    “此言当真?”
    “不敢欺瞒——”
    话说到一半,郭威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座屏后方,从床榻的另一侧,转出一道身影。
    短须,中年,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一身素色圆领袍,看著像个落魄文士。
    但那双眼睛,阴沉、锐利、带著多年隱忍磨出来的寒光。
    绝不是文士的眼睛。
    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矮小,丑陋,躬著腰,像一截枯木桩子。
    郭威的心猛地一沉。
    “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