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柴桑城外,长江之畔。
今日难得的没有北风呼啸,就连江上的雾气也小了许多。
江东水军已经集结完毕,隨军的粮草也已准备充足。
今天,正是周瑜大军开拔之日。
周不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江岸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上万江东健儿列阵而立,甲冑森然,鸦雀无声。从江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营寨,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江面上,战船如云。大大小小数百艘战船沿江排列,船上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周不疑已经站在大船之上,被眼前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江东拿出了全部家底,但亲眼看见上万人列阵、数百艘战船齐发的场面,才知道“全部家底”这四个字的分量。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孙权一身戎装,腰悬长剑,正亲手为周瑜斟酒。
江东群臣分列两侧,文以张昭为首,武以程普为首,一个个神情肃穆。
“今日,便以此酒为公瑾壮行!”
“愿我大军,得胜而还!”
周瑜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主公放心。”周瑜將酒盏掷於地上,隨即双手抱拳:“周瑜此去,必破曹贼!”
孙权扶起他,双手握住他的手臂:“公瑾,拜託了。”
微风袭来,吹动两人的衣袂。
周瑜转过身,向著台下的文武眾人、士兵百姓振臂高呼:
“我军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周瑜不再多说,昂首挺胸大步走下台阶。
他今日穿了甲冑,银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当真是雄姿英发,世间豪杰。
周瑜走过列阵的士卒,走过肃立的將领,走过那些复杂目光的注视,一步一步,走向江边的战船。
所过之处,士卒们齐声高呼,“必胜”之声,不绝於耳。
周不疑看著眼前气势如虹的周瑜,想起歷史上的记载:建安十五年,周瑜病卒於巴丘,年三十六。
他忽然之间有些伤感,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周瑜登上那艘最大的楼船,站在船头,面向三军,令旗一挥。
“兵发夏口,出发!”
战鼓声骤然而起,数百艘战船同时起锚,船桨入水,激起层层白浪。船队缓缓驶离江岸,溯江而上。
岸上的呼声更高了,一浪高过一浪,直到船队驶远,那呼声还在江风中迴荡。
周不疑和诸葛亮所在的大船正是周瑜的座舰,三层楼船,高耸如山。
站在顶层甲板上,四周战船尽收眼底,江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
周不疑扶著船舷,望著来时的方向。柴桑城已经看不见了,只剩远处的山峦隱隱约约,在江雾中若隱若现。
诸葛亮站在他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羽扇在手中轻轻摇动,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周不疑又想起刚才意气风发的周瑜,不禁轻笑一声。这两个人虽然號称一时瑜亮,但性格却截然不同。
周瑜为人性情豪爽,豁达大度,更像是一个江湖侠客。而诸葛亮则是谨慎持重,淡泊寧静,宛如一位谦谦君子。
“不疑,这大江两岸,风光如何啊?”
周不疑回过头,只见周瑜正从船舱中走出来。他已经卸下了盔甲,此时穿著一身常服,又恢復了瀟洒不羈的姿態。
“回稟都督,此处风光美不胜收。”周不疑低头微笑道。
出征前孙权已经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共同领军。但实际上军中大事,还是以周瑜为主。
“誒,不疑叫我兄长就是。”周瑜隨口道。
“不敢,大军既然已经开拔,还是称呼军中职务为好。”
“那便隨你吧。”周瑜摆摆手,“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你二位倒是悠閒。”
“能者多劳嘛。”周不疑微微一笑,“大都督统领全军,忙些也是应该的。”
“你这小子……”周瑜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又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
“我来寻公瑾议事,帅案之上空无一人,唯有子敬一人埋首处理案牘!不想公瑾却在此处与人閒谈?”
周不疑与诸葛亮纷纷侧目,只见一个身穿甲冑,鬚髮斑白的老將满脸不忿地大步走来。
周瑜听了却也不恼,拱手笑道:“程公莫气,你有何事与我商议?”
来人正是程普,作为江表十二虎臣之首,他从孙坚时代起就跟著孙氏平黄巾、討董卓,后隨孙策入住江东,立下汗马功劳。
江东军中数他岁数最大,资歷最高。可此次出征孙权却任命他为右都督,受周瑜节制,这让他心里愤愤不平。
此时见了周瑜脸上的笑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周瑜,主公將三军重任託付於你,岂可如此儿戏?”
“程公別生气了。”周瑜脸上笑容不变,“周瑜来此,岂是閒谈?正欲与他二人商议破敌之策也。”
周瑜说完,一抬手指了指周不疑两人。
周不疑嘴角一抽,你自己上班摸鱼带上我们干什么?这不是祸水东引么?
果然,只见周瑜刚说完程普地目光就扫了过来。
“两个文弱书生,能有什么破敌之策?”
诸葛亮神情微变,可惜现在形式比人强,他不愿与这个江东老將起言语衝突。
他正要拱手,站在一旁的周不疑挺身而出:“老將军所言差矣。若论领兵廝杀,决胜与两军阵前,我不如你。”
“但若论出谋划策,决胜於千里之外……”
“如何?”
“则你不如我!”
“你!”程普有些气急败坏,“竖子不足与谋!”
周瑜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暗爽。他知道程普不服他,但是大战在即,须以大局为重。
所以他处处忍让,诸葛亮为了孙刘两家联盟也是如此。
有些事真就只有周不疑这个身份和岁数才能去做,还不必担心后果。
周不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有些发虚:程普这老头,不会真记恨上我吧?
程普缓了好一阵,但他毕竟一把岁数了,还不至於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置气。当下指著周不疑道:
“你这孺子既然夸下海口,那老夫定要听听你有何谋划。”
这时诸葛亮和周瑜都凝神看了过来,他们也想知道,这平日里常常语出惊人地少年,能有什么谋划。
“此处人多眼杂,”周不疑眨了眨眼,“咱们回舱室內再说。”
“哼,装神弄鬼。”
程普嘴上说著,但却带头往舱內走去。作为一个领兵多年地沙场宿將,他很清楚一旦己方谋划被敌人提前知晓意味著什么。
船舱內,眾人坐定,目光都落在周不疑的身上。
程普瞥了他一眼:“说吧。”
周不疑缓缓开口:“我所想的,乃是诈降之计。”
“哈!”
程普笑了起来:“我还当是什么高见,这诈降之计乃是交战中最普通不过的计策,有何可取之处?”
周不疑摇头一笑:“老將军征战多年,当知战场之上,越精妙的计策越需要环环相扣,因此破绽也就越多。”
“我这诈降之计虽然普通,但是实用,而且必能成功。”
“你且细细说来。”程普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子。
“曹操征战半生,受降无数。如张辽、张郃、朱灵、徐晃等等,都是在曹操获胜或者是势大之时投降於他。”
“他如今一路南下,新野、樊城、襄阳、江陵,再加上荆南四郡,皆是望风而降。”
“曹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江东也多有投降之声,我们若是派人前去诈降,他必不怀疑!”
程普面色不变:“就算如你所说,诈降之计成了,可一个降將,如何撼动曹操二十万大军?”
周不疑嘿嘿一笑:
“敌强我弱,唯有出奇制胜。这诈降之计不奇,奇的是诈降之人要如何做才能获得最大的战果。”
眾人沉默,似乎都陷入了沉思。
“诸位慢慢想吧,我先上去吹吹江风。”
周不疑一脸轻鬆的走了出去,留下舱內的眾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