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头,旌旗猎猎。北风卷著卷著江雾,掠过巍峨的城楼。
曹操在两日前亲率大军进驻这座荆州重镇。
城中的府衙改为临时相府,此时正摆满宴席。
满堂皆是荆州名士与刘表旧臣,可谓少长咸集,群贤毕至。
曹操一身黑色锦袍,端坐主位。他面带得意之色,目光扫过阶下眾人,既有胜利者的威严,也带著些收拢人心的温和。
“荆襄归心,有赖诸位相助。今日我曹孟德奉天子之令,安抚荆楚。愿与诸位平定乱世,共享太平。”
坐下眾人连忙起身,举杯附和,齐声称讚曹操功德。
觥筹交错间,儘是乱世之中的趋炎附势与小心翼翼。
酒过三巡,曹操话锋一转,开始一一询问荆州可还有贤人遗漏於乡野之间。
言语间看似隨意,实则暗藏试探,皆是为了摸清人心、网罗人才。
问了几人之后,曹操忽然看向刘巴。
此人出身零陵郡,家中世代为官。
此前更是接连拒绝了刘表、刘备的徵辟。
如今,这位以博学多才著称的荆州名士却应徵而来。更是令曹操喜出望外,大有一种“人心在我”的篤定。
“子初,我近日听闻,荆襄有一少年奇才,名唤周不疑,聪慧过人,通谋略、晓世情。听说曾欲拜你为师,可有此事?”
刘巴闻言起身:“是有此事。当年刘別驾曾欲令此子拜我为师,被我婉拒。”
“哦?”曹操来了兴致,“我听闻你与始宗(刘先字)乃是故交,他让外甥拜在你门下,岂不是一桩美事?何故相拒啊?”
刘巴神色坦然:“回稟丞相,周不疑这孩子生而知之,自幼博览群书,通晓经史。更兼腹有良谋,世事洞明。”
“子初惭愧,自知才学浅陋。无法教授,更不敢为其师。”
曹操听罢哈哈大笑,面带自豪道:“吾有一子,名叫曹冲。亦是这般天生宿慧!他二人若是相遇,可为良师益友,共成大器。”
曹操说完,得意地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向刘先:“始宗,你外甥现在何处啊?”
话音落下,在场眾人纷纷侧目。有人面露好奇:是啊,刘先那个亲如儿子一般的神童外甥怎么最近没跟在他身边了?
刘先神色依旧平稳,对於这一幕他早有预案。
“回丞相,我那外甥少年心性,前段时日外出访友。行踪不定,我亦不知其具体去向,未能为丞相引荐,还望丞相恕罪。”
他语气从容,神色坦荡,仿佛周不疑真的只是外出访友一般。
曹操捻须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惋惜,却並未深究:“无妨,少年人爱游歷,待他回来再见就是。”
他並未將这点小事放在心中,周不疑再是奇才,也不过是一个弱冠少年而已。
能有多大本事?
曹操此时已经平定北方,荆州群臣束手而降。天下群雄被他一一荡平,正是声望鼎盛之时。
关中马腾在此次曹操南下之前就已经带著两个儿子入朝,在许都担任卫尉。
近日益州的使者也到了,刘璋表示愿意出兵协助。
只剩下江东孙氏了!江东一平,天下当可传檄而定!
一统天下的不世之功近在眼前,若是成了,这锦绣江山……
饶是曹操一世梟雄,此时也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至於刘备,曹操虽然高看他一眼。
但一直以来,刘备只要遇见曹操亲自出手,那就只剩下狼狈逃窜的命了。
两次徐州之战,一次汝南之战,再加上如今的长坂坡之战,曹操4比0完胜。
战绩可查了属於是。
“玄德啊玄德,这次我若是平了江东,你还能往何处跑呢?”
“交州吗?哈哈哈……”
曹操有些醉了。
这时门外许褚忽然来报:“丞相,徐庶来了。”
“哦?元直来了?”曹操挥挥手,“请他进来。”
曹纯在长坂坡虽未抓到刘备,却击溃了其主力,抢占江陵之后,荆州大局已定。
此前得知曹纯抓获徐庶之母,曹操便立刻放出消息,今日看来,徐庶果然是个纯孝之人,终究还是来了。
徐庶脸色苍白,步履沉重地缓缓走了进来。
这两日忠、孝如何抉择的问题,將他折磨的不轻。
自己究竟是对是错?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我?
“元直何来迟也!”曹操满脸笑意,解下自己的披风走下阶来为徐庶披上道:“今日北风甚急,元直当心风寒。”
旁边眾人又是一阵“丞相气量宏大”的吹捧,唯独文聘默默无语。
这给別人送披风的动作怎么这么熟悉呢?
徐庶低沉开口:“不敢当丞相厚赐,徐庶此来……”
“元直宽心,尊母我已令人好生奉养。如今就在这江陵城中,稍后便可相见。”
曹操说完拍拍徐庶的后背:“来人,设座。元直远来,咱们入座再说。”
很快,徐庶默默就坐。
曹操举起酒杯:“元直此来,与我再添一份助力。诸君,满饮此杯!”
眾人一饮而尽,程昱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元直刚从刘备处归来,不知刘备详情可否告知一二?”
在场眾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徐庶,眾人都很好奇刘备此时的处境。
除了刘先,他只关心自己的外甥。
周不疑留信离去之后就一直杳无音讯,这让他心急如焚。
兵荒马乱的,这孩子究竟有没有找到刘备?找到了又如何躲过兵戈之祸?以及,若是他与刘备一起被抓……
徐庶感受著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他低下了头。
这个风骨凛然的中年文士此刻脸颊涨得通红,他想到过曹营有人会问,但是当真的有人问起来时,他依然不知如何应对。
说还是不说?
若是不说,以曹操为人,很难说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若是说,自己刚刚背弃旧主,就要將其底细和盘托出,邀宠献媚吗?
他沉默著。
过了许久,徐庶依旧一言不发。
殿內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荆州眾臣看著他的眼神,有讚赏,有无奈,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惭愧。
而曹营眾臣的眼神,则渐渐变得冰冷,不满之色溢於言表。
就在此时,曹操抬手,打破了这份凝重:
“罢了,刘玄德当阳一败,除了江夏,谅他也无处可去。元直乃是纯孝之人,何苦为难於他。”
他心中早已篤定刘备翻不起大浪,犯不著为了这点小事,寒了天下归降之人的心。
“荆州已定,我今日欲同诸位商议的,乃是江东之事。”
阶下眾人神色如常,所有人都知道,荆州投降以后,就只剩江东了。
“这是我近日写给江东碧眼儿的一封信,你等看看。”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一统天下的野心,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早已有人捧著十几份竹简出来分发给眾人,信很短,但是信中那份傲慢却跃然简上。
只见上面写著: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
“今治水军八十万眾,方与將军会猎於吴。”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荆州眾人看著竹简上的文字,神色各异。
有附和者,也有担忧者。
但曹营这边却无人置评。
他们明白,这是自家丞相丟出来试探荆州降臣反应的。
真正討论大事时,还得自家人关起门来慢慢商量。
良久,宴席结束,眾人散去。
刘先提前等在府衙门外,他看著眾人陆续走出来,直到看见徐庶。
他迎上去拱手道:“元直今日此来,犹如张良归汉。你我又能再续旧谊了。”
徐庶仍旧低头向前走著。他此时脑中一片混沌,拱手敷衍道:“多谢足下厚爱。”
“不知公子如何?”
“?”
徐庶抬起头,这才认出刘先。
那张仿佛永远眉头紧锁的脸,忽然放鬆了些。
“公子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