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灶边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苏婉的手停在锅盖上,没动。
沈灿把几条线串了一遍。三天还没到,他们已经在庆贺了。根本没打算等。
“鱼骨巷怎么走?”
瘦猴愣了一下:“少爷?”
“青鲤帮的窝。”
瘦猴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码头往东,过了晒鱼场,第二个巷口拐进去。巷子窄,走到底有个石拱门,门口掛两盏红灯笼。”
“里面几个人?”
“小的不清楚,但那个漕帮的说柳帮主请了好几桌,人应该不少。”
瘦猴说完,偷偷看了沈灿一眼。沈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在弓房检查弓臂的时候一样。
沈灿点了点头,回了屋。
他从床底摸出黑铁三石弓,又取了箭囊。三十支破甲箭,他抽出十二支,一支一支检查了箭头和箭杆,没有裂的,没有歪的,插进腰后的箭袋。
弓弦绷紧,试拉了一下。
嗡——
弦声闷沉,像闷在胸腔里的一口气。
匿息术运起来,气息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快感觉不到。
推门出去,铁柱蹲在院门口,手里攥著柴刀。看见沈灿背上的弓和腰后的箭袋,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脚已经迈出了半步。
“別跟。”
铁柱的脚步顿住了。
沈灿没回头:“看好家,看好苏婉。”
铁柱攥著柴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喉结滚了一下。
“……是,少爷。”
……
夜里的长寧街很安静。沈灿贴著墙根走,布鞋底踩在石板上,没有声响。
出了长寧街往码头方向拐,过了晒鱼场。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混著隔夜鱼乾发酸的气息。
第二个巷口。鱼骨巷。
巷子窄得只能並肩走两个人,两边土墙,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鱼汤。
他没走巷子,翻上了左边的土墙。墙不高,一人多一点,墙头的碎瓦片硌著手掌。蹲下来往里看。
巷子尽头,石拱门敞著,两盏红灯笼。院子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著两张桌子喝酒。
桌上摆著烧鸡、滷肉、几坛酒。一个胖子坐在上首,脸喝得通红,正拍著桌子说话。
“……柳帮主说了,那铺子位置好,改成赌档,一个月少说赚五两!”
旁边有人接话:“那老瘸子不肯搬怎么办?”
胖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不肯?明天再去一趟,这回不是打了,直接把他那条好腿也卸了。看他还犟不犟。”
桌上鬨笑声一片。有人拿筷子敲碗边,有人吹口哨。
沈灿蹲在墙头,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弓臂。
他从墙头无声滑下来,落在巷子里。鞋底沾了墙上的湿泥,他没管。
院子到巷口,三十步出头。石拱门是唯一的出口。
他靠在土墙的阴影里,搭箭,拉弦。三石弓拉满,弓臂微微颤动,弦勒进指肉里。
匿息术压到了底。
第一箭对准了上首那个胖子的后脑。
松弦。
噗!
箭破空的声音极短,短到桌上的人连头都没来得及转。
胖子正端著酒碗往嘴边送,脑袋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趴在桌上。
酒碗摔碎,烧鸡盘子翻了一地。
箭杆从后脑穿进去,箭头从左眼眶透出来,钉在桌面上,桌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一桌人全愣住了。
搭箭。拉弦。松。
有人反应过来,刚张嘴要喊——
噗!
第二支箭穿过他的喉咙。声音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咕嚕。
他双手捂著脖子往后倒,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旁边人的脸上。
院子里炸了锅。
椅子翻倒,酒罈子摔碎,有人往院子深处跑,有人往石拱门冲。
沈灿站在巷子里,弓弦一松一紧。
第三箭。往石拱门跑的那个,脚步声又急又乱。
箭从背后穿进去,人扑倒在门槛下,手还伸著,指尖离门框不到一尺。
第四箭。一个矮个子左脸有道疤,腰里拔刀的动作做到一半。
噗。
箭钉进他的胸口,整个人被带著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刀掉在地上,叮噹响了两声。
这就是打老秦的那个。
院子里剩下的人彻底慌了。有人翻墙,有人钻桌子底下,有人蹲在地上抱著头。
沈灿往前走了几步,进了石拱门。
三十步变成了十步。
第五箭,射翻了正在翻墙的那个。人掛在墙头上,腿还在蹬,蹬了两下不动了。
第六箭,桌子底下钻出半个脑袋,箭从头顶穿下去。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趴在桌腿边,手里还攥著一只酒碗。
剩下两个。
一个瘫在墙角,裤襠湿了一片,嘴里不停地说“別杀我別杀我別杀我”。另一个趴在地上装死,但身子抖得像筛糠,后背的衣裳都在抖。
沈灿把弓掛在肩上,从腰间抽出刀。
装死的那个听见脚步声靠近,猛地翻身想跑。
断弓手第一招,卸。
沈灿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
咔。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脆。那人惨叫一声,沈灿左手刀已经抹过他的脖子。血溅出来的时候,那人的叫声还没断,断在了嗓子眼里。
最后一个。
墙角那个已经嚇得说不出话了,嘴张著,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沈灿一步一步走过来。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沈灿没犹豫。
……
院子里安静下来。
地上七具尸体,血顺著砖缝往低处淌,匯成一小滩。桌上的烧鸡还冒著热气,酒罈子碎了,酒和血混在一起,气味冲鼻。
一只苍蝇落在胖子的手背上。
沈灿蹲下来,开始搜身。
他动作很快,跟在弓房检查弓臂一样,一寸一寸不漏。
胖子身上搜出一只钱袋,里面有碎银和铜钱,掂了掂,约莫二两多。
矮个子疤脸腰里除了刀,还有一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粒碎银子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
沈灿把纸条凑到灯笼下。
上面写著几个字:“秦铺,三日內清。”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不像帮派里的人写的。帮派里的人写字,要么歪歪扭扭,要么乾脆不识字。这种字,是衙门里练出来的。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继续搜。
七个人身上总共搜出约莫五两碎银、一串铜钱、三把刀、两只铜手鐲。刀不值钱,铜手鐲也是粗货。
沈灿把银子和铜钱收了,刀和铜手鐲留在原地。
然后他把箭一支一支拔出来。有两支箭头崩了口,剩下的在死人衣裳上擦乾净血,插回箭袋。
他在院子里找到一只油灯,又找到灶房里半罈子灯油。
把灯油泼在桌子上、尸体上、门框上。
划了火摺子,扔进去。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沈灿已经翻过了院墙。
……
回去的路上,他在晒鱼场边上的水沟里把手洗了。
水很凉。血从指缝里被衝掉,顺著水流往下游淌。他搓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又搓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前襟上溅了几点血,不多,但天亮了会被看见。
他把外衫脱了,团成一团,塞进晒鱼场的竹架子底下。明天再来处理。
匿息术还压著,气息稳得像睡著了一样。
但右手食指和中指发麻——弓弦勒的,连著拉了六箭,三石弓,指肉上两道红印子。
回到住处,院门虚掩著。
铁柱坐在门槛上,柴刀横在膝盖上。
看见沈灿的影子从巷口拐进来,铁柱一下子站起来。
目光先落在沈灿脸上,再落到身上——少了外衫,腰后的箭袋里箭少了大半。
他什么都没问。
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盆热水。水面上还冒著白气,不知道烧了多久,换了几回。
“少爷,水热著呢。”
沈灿看了他一眼。铁柱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有血丝,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別的。
柴刀上没有泥了,擦得乾乾净净,刀口朝外放著。
“嗯。”
他进屋洗了澡,把里衣上的血点搓乾净,晾在屋里。
躺在床上,闭上眼。
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
第一箭穿过胖子后脑时桌子震动的声音,矮个子疤脸胸口中箭往后退的两步——刀掉在地上叮噹响了两声,墙角那个瞪大的眼睛和张著的嘴。
他翻了个身。
杀赵黑疤那次是贴身搏命,刀刃入肉的感觉从手腕传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在抖。
这次不一样。三十步外松弦,箭出去了,人倒了,中间隔著一段空。
那段空里什么都没有。
怀里那张纸条硌著胸口。
“秦铺,三日內清。”
字跡工整。衙门里的字。
不是青鲤帮的人写的。青鲤帮是刀,递刀的人在衙门里坐著。
沈灿把纸条从怀里掏出来,折好,塞进床板的缝隙里。
这东西,留著有用。
……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灶边传来苏婉烧水的声音。
沈灿穿好衣裳出门。院子里一切如常。
铁柱已经去武馆了,瘦猴和阿水也出了门。苏婉端了一碗粥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一瞬,落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两道红印子,弓弦勒的。
她没说话。
他喝完粥,去了弓房。
弓房里老张头正在给一把桑木弓上弦,看见沈灿进来,头也没抬:“今天的活在后面,六把旧弓,你挑著修。”
“好。”
沈灿蹲在角落里,拿起第一把弓,手指沿著弓臂摸过去。
弓臂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弓梢延伸到弓把,摸上去像一条干了的蚯蚓。
一上午平平静静。
中午歇工的时候,小陈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跟上回报告武馆贴告示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还没合上就开始说话。
“出大事了!”
老张头抬起头:“嚷什么?”
小陈喘著气:“鱼骨巷那边,青鲤帮的窝点昨晚被人烧了!里面烧出来好几具尸体,码头上的人都在传,说是灭门!”
老张头手里的弓弦“嘣”地弹了一下:“什么?”
小陈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听说连帮主的心腹都死了,那个脸上有疤的矮个子,胸口插著个窟窿,烧都没烧乾净。县衙的仵作刚过去,码头那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老张头愣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