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重修了】
沈灿端著碗没动,把最后一口黄米饭慢慢嚼完咽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从烂泥巷到武馆到现在这个弓房,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来。
有些人是真见过他小时候骑马的样子,有些人只是听了故事当消遣嗑。
都无所谓。
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些人里,有没有会把“沈灿在武馆弓房做工”这句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到了第七天,壮汉收工时把铜钱扔过来,多说了一句。
“弓房教头那边看了你搓的弦,说不错。下个月开始帮內院也搓一批,工钱另算。”
沈灿接住铜钱,点了点头。
“成。”
出了外院后门,天色还没全黑。
他没急著回去,转身拐进了长寧街往东的那条窄巷。
铁柱第一天打探回来的事,他一直记著——街尾有个退伍老箭匠。
巷子尽头果然有间半塌不塌的矮铺子,门口靠著一截裂开的旧弓胎,灰扑扑的,半截埋在雪堆里。
铺门开了条缝。
里头黑洞洞的,只有最深处一盏油灯发著豆大的暗光。灯底下坐著个老头,佝僂著背,手里正拿砂石在一根箭杆上缓缓磨。
磨得极慢。每磨一下,都要把箭杆举到灯前转一圈,用指肚去摸磨痕。
沈灿站在门缝外看了片刻,没出声。
老头也没抬头。
但就在沈灿转身要走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看够了没有。”
沈灿停住脚。
“进来说话还是站著餵风。”
沈灿推门走了进去。
矮铺子里瀰漫著桐油和铁锈味。
两面墙上掛著十几根箭杆半成品,有的颳了漆,有的还带著毛茬。
角落堆著一筐劈好的白樺木料,上面压著一把缺了刃口的柴刀。
老头没抬头,还是磨他的箭杆。
沈灿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
“我住长寧街后面的平房,这几天在武馆弓房做短工。”
“知道。”
老头头也不抬。
“弓房那帮小子嘴碎,第二天就传遍了。”
他磨了两下,忽然顿了顿。
“沈灿。”
不是在问,是在念。
老头缓缓抬起头。
灯光照出一张枯瘦的脸,眼窝深,颧骨突出,下巴掛著几根灰白的胡茬。
左耳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削掉的。
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別著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拐。
退伍的军中箭匠。断了腿退下来的。
老头盯著他看了两息。
“你爹沈万年,前些年外院翻新弓靶的时候出过一笔钱。”老头的声音像乾枯的木头被风颳过,“七两银子。当时我还在武馆后头帮工,经我手买的那批白樺箭杆。”
沈灿没动。
“后来听说沈家出了事。满城都传。”
老头低下头,继续磨他的箭杆。砂石在木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我以前在苍州卫弓营干了十九年。开弓,修弓,做箭。后来断了腿,才退下来,在这街尾混口饭吃。”
他把箭杆举到灯前,转了一下,眯眼看了看。
“你搓的弦不错。弓房那帮人搓的东西,练练靶打打猎够用了。”
停了停。
“但你手上的茧不对。”
沈灿的呼吸没变。
老头没抬头,拐杖点了点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外侧。
“弓房搓箭的茧,该在这。翎羽刮手,鱼鰾胶粘指缝,天天搓的人这两根指头会先起茧。”
“可你的茧——”他的目光扫过沈灿的虎口和拇指根部。
“在这。”
矮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光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这是拉弦的茧。”
老头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沈灿。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砂石,继续磨。
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沈灿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老秦叔。”
“嗯?”
“你这铺子里,收不收学徒?”
老头磨箭杆的手顿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声。
老秦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墙上摘下一根箭杆半成品,搁在桌沿上,朝沈灿面前一推。
“明天带把你自个儿使顺手的小刮刀来。”
他低下头。
“我看看你削杆子的手,再说收不收。”
——
同一天。
烂泥巷。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生脸汉子踩著冻硬的泥雪,在那座破城隍庙前停住了脚。
庙门大敞著,门板上还掛著上次被城防军踹出来的一道裂痕。
一个人先进去,里面转了一圈。
灶台冷透了,灰里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
房樑上的麻绳还在,吊著的东西早没了。
墙角的草窝被翻过,只剩下发黄的碎稻草和几块烧裂的碗底。
后殿凿出来的墙洞敞著口,洞外就是排污深沟。
“走了。”先进去的人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这破庙里的味道能把人熏翻。“灶灰全凉,至少七八天了。吃的用的一样没留,连口破锅都没剩。”
另一个人蹲下来,翻了翻门槛边上的烂泥。
“后头那墙洞是凿出来的,大小刚好钻一个人。这傢伙跑之前想好了退路。”
两人对视一眼。
“回去跟陈头回话吧。人跑了,庙里什么都没——”
“等等。”蹲著的那个叫住了他。
他凑近门框底部,深吸了一口。
“桐油味。很淡了,但还有一点。”
站著的人皱了下眉。
桐油。
穷人用不起桐油。这东西外城只有铁匠铺和武馆弓房才大量用——浸弓弦、擦弓胎、涂箭杆。
“一个住破庙的病鬼,身上沾桐油?”
“说明他去的地方不简单。”
蹲著的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泥。
“走。回去跟陈头细说。这条线该往铁匠铺和武馆那头顺了。”
两人踩著泥雪原路返回,消失在烂泥巷的巷口。
——
长寧街。
沈灿推开木门。
苏婉正在灯下用粗针缝一只新的布钱袋,嘴里咬著线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少爷,粥在锅里热著。今天肉丁放多了些,铁柱嘴馋偷吃了一块,被我拿勺子敲了手背。”
铁柱蹲在墙角瓮声瓮气地辩解:“就一小块……碗口那么大一小块。”
阿水在灶边闷笑了一声,被铁柱瞪了一眼。
瘦猴靠著门框,低声道:“少爷,今天巷口还是没见生人。”
沈灿点点头,接过苏婉递来的粥碗。
粥比前几天稠了不少,碗底沉著几粒实打实的肉丁,油花在粥面上慢慢化开。
他一口一口喝著,脑子里想的是老秦铺子里那根白樺箭杆的手感——纹路细密、重量轻了两成、但硬度不输铁杉。
那不是弓房里那种批量刨出来的货色。
是手工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每一刀的深浅都匀成一条线。
这种手艺,弓房的壮汉搓一辈子的弦也学不会。
他放下碗。
苏婉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少爷,今天在外头还顺利么?”
沈灿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今天的一百文,倒进大陶罐。
铜钱落进去,砸在底下那堆铜板上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不像第一天那么清脆了。
“顺利。”
“明天可能回来得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