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州拥有一位深谋远虑且神勇无敌的王。
民众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都更加皆心服口服,如同吃了大补丸一样充满干劲,埋头苦干。
投石车陆续拉到了驻扎地外, 濡水河畔,大量冰球准备中,成形后便运送到投石车处, 全都用稻草掩盖。
有人灵机一动,提议在契丹大军有可能攻入的地方浇水成冰,以阻碍骑兵前进。
魏堇和铺都迅速采纳了这一建议。
另有人补充, 冰面最好有些坡度,上方扬些雪,都会增滑。
众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魏堇采纳众言, 不拘是谁,任何有可能阻挡契丹大军攻破驻扎地,牵制住契丹大军的方法,都可以提出来, 经廷议后,确定行之有效, 都会迅速下达。
驻扎地上下万众一心,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备战。
与此同时, 哨兵探得消息, 不断送回来--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还有一千里, 八百里,五百里……
自从阿布高叛乱后,数日来,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疲累不断地累积, 危险临近,越来越紧张、焦灼的气氛中,民众的精神也在走向临界点。
织帐中,原本的纺织搁置一边,所有人都转为了工匠,女人们力气有限,但十分精细,就做箭,缝制骨甲或者其他一些细小繁琐的活计。
云脑子灵活,学东西不慢,为了过得轻巧些,混了个织帐的小管事。她以为能偷偷懒,实际上偷到的一点懒根本就是沙漠上的一滴水,解不了渴。
每个人都疲累不堪,神情麻木。
太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突然提起撤离的事情。
另有人看向帐中残废的两个男人,语气暗暗带着羡慕,“大人们让孩子和身弱的人撤离……”
云和一些人眼睛眼中浮上迫切和希望。
断腿的男人手上不停,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奚州没了,去别处我也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一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云不禁暗骂:有机会走却不走!蠢死了!
旁边,断臂的男人用脚压着粗糙的箭身,仅剩的另一只手灵活地打磨形制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箭,豪气地骂道:“我一只手也能拿刀,死之前不杀他几个契丹人没脸见天神!苟活下来更没脸见王!”
织帐内瞬时都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些人就热血澎湃起来——
“王和勇士们都敢闯契丹,咱们怕什么!”
“厉将军和李医师都没走,铺都大人和魏大人都不慌,我们也不用走!”
“工帐还有投石车,契丹兵能抗住石头砸吗?”
“还有别的东西推出去了,不知道怎么用……”
“大人们肯定有把握……”
云一脸“又来了”的神情,然后表情木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低沉的情绪渐渐又有些高涨,每一次有恐慌低落的情绪,都会有人出言使情绪逆转。
不过驻扎地依然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铺都、魏堇等上层官员都稳如泰山,最主要的是王的父母坚守在此,没有撤退。如果他们仓皇逃跑,民众自然恐慌强烈,溃散如一盘散沙。
军心是战争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有时候甚至超过实力的重要性。
魏堇几乎不回他的毡帐,日夜都在王帐中,听各方来报,留意着各处的声音。民众的情绪每一次转变,他都清清楚楚,始终把控着。
小范围的低迷恐慌一有扩大失控之态势,他就会放出一点稳定军心的“药”。
继投石车之后,一个消息又在民众中间“悄悄”流传开,说工帐不止有投石车,还悄悄准备了一批秘密武器,为了隐藏这一杀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習部参观,阿布高叛变,都没有暴露出来,只有少数人知道。
没人知道秘密武器具体是什么,但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大家忙碌之余都在议论,上官们却没制止、澄清流言,因此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民众疲惫的精神顿时振奋,甚至认为驻扎地固若金汤,还有不少人自信心膨胀,盲目地相信驻扎地很安全,认为孩子们可以不用撤到濡水南。
魏堇和铺都都没有理会这一论调。
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只不过是准备的充分一些,再充分一些……
自信心爆炸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心头都压着的巨石,况且孩子们的父母大多都支持他们离开战场,孩子们撤退的事儿便没有任何疑问地有序推进着。
那兰、魏雯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们都懂事了,眼瞅着讨厌的莫森和木昆部的斡泰都能留下,自然也迫切希望和大人们一起守卫驻扎地,不想离开。
他们眼巴巴地期望着,刚有一点儿回转的火星,似乎要燃起来,立时就灭了。
契丹大军更近了,大人们越发来去匆匆,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再不想办法就必须得走了……
那兰和她一群小伙伴跟各自的长辈们闹着要留下,被他们的长辈和同部族人严厉拒绝。
事情传到云耳朵里,云更加木然,“……”
疯了,全疯了……
她有试图想办法将自己松进撤退名单里,可撤退的成人极少,还有那么多有机会也不愿意撤退的,带动的其他有机会走的人也纷纷请愿留下,现在连孩子都闹着不想走,她能怎么办?
认命了。
这时,工帐以外各处都少了一批人,胡女居多,莫森斡泰等少年也在其中,他们被秘密调往了别处,偶尔回来,个个神色狂热,却绝口不提他们去干什么了。
有人猜测跟“秘密武器”有关,他们也不否认。
另一边,孩子们一计不成又换一计,那兰他们来寻魏雯魏霆他们,想要借他们和魏堇的关系求魏堇让他们留下来。
魏雯和小山同样不想走,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奚州和厉长瑛团聚,哪里愿意再和长辈们分开,是以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情绪就越发激昂起来,当即便要带着孩子们去寻魏堇。
小月死死地抓着小山的衣摆,用力摇头。
魏霖跟她一样,抱着堂姐魏雯的手臂不放。
小山扒拉小月,“你别拦着我!”
魏雯甩胳膊,“魏霖!松手!”
小月和魏霖挂在他们身上。
魏霆走到前方,张开手臂,不赞同地阻拦他们,“小叔很忙,你们不要去添乱。”
小山不服,“我们也能帮忙!怎么是添乱?”
其他孩子全都附和——
“我们才不会添乱!”
“大人上战场,我们能帮忙准备饭食,运送武器,做冰球!”
“逃跑是懦夫!我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
一群胡人孩子勇敢而无畏,挺起胸膛,展示他们的强壮,证明他们有力气帮忙做事。
那兰叉腰,“斡泰和那些小子只是比我们高一些,年纪差不多,凭什么他们能留下,我们也能!”
她一说起那些年龄相仿的孩子,胡人孩子们越发不服气——
“我们才不是没用!”
魏霆皱眉,表情严肃,颇有两分魏堇的气势,“我何时说你们没用?难道只有上战场才是帮忙吗?撤走也是帮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更要听从命令。”
胡人小孩们不理解。
撤走就是逃跑,怎么会是帮忙。
魏霆认真地劝说:“我们力气小,留在驻扎地能够做的事情有限,可能还需要大人们顾及我们,但我们和那些更年幼的孩子暂时离开战场,照顾好他们,大人们就没有后顾之忧,怎么不是帮忙?”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稍稍冷静下来。
那兰还是不甘心,“斡泰……”
“斡泰是木昆部旧首领的儿子,他们是木昆部的少年勇士,他们想要为木昆部的孩子争取更好的待遇和未来,是他们甘愿冒着战死的风险挑起的责任。”那兰是带头的,魏霆便直视她,与她讲道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长辈在前面顶着,就为了保全我们,不思为长辈们分忧还要去烦扰他们,不是添乱是什么?”
那兰无法反驳,漂亮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魏霆,一眼,扭头,两手一叉,环在胸前,眼圈却微微泛红。
好些个胡人孩子也都被魏霆一句话说得红了眼,啜泣一片。
固若金汤是一个美好的激励,可战场上怎么会有万无一失,他们心底都很清楚,这一分别,不知道谁和长辈就会变成永别。
魏霆忍下鼻间酸涩,认真道:“无论是冲杀在前还是撤离都是为了保全,我们虽年少,却还有更小的孩子彷徨无措,长辈们对我们赋予重任,我们也要担起责任。”
那兰神色松动。
魏霆见状,才瞪向魏雯和小山。
魏雯和小山方才情绪就有所冷却,对上他的眼睛,讪笑着转向其他人,反过来跟魏霆一起劝说大家听从安排。
孩子们意识到他们不听从安排本身就是在帮倒忙之后,也不再叫嚣着要去找魏堇,转而询问他们应该怎么做更好。
那兰也用余光瞥魏霆。
老族长班莫奇和春晓负责孩子们撤去濡水南岸,魏霆便带着魏雯、那兰一起去找春晓。
王帐里,魏堇听完春晓的汇报,眼前闪过魏家三个孩子曾经泪水涟涟的无助样子,眼神心疼又欣慰。
如果可以,谁不想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呢?
魏堇交代春晓分派他们一些事情,让他们参与到守卫奚州的大事中,从中锻炼。
春晓听令,之后便适当放手。
孩子们极重视春晓下发给他们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