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卫兵持械与以阿布高为首的叛乱者们对峙。
厉蒙、陈燕娘和彭狼等人站在卫兵中间, 身上都溅了血,原本整齐的衣衫已在打斗之中变得松散,即便目光凛然, 依旧显得狼狈。
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父女俩相貌极相似,所以卫兵们会因为他而有厉长瑛在的安定感。
而此时, 阿布高站在他们对面,占有极大的优势,看着厉蒙的狼狈相仿若看着厉长瑛被他踩在脚下, 畅快非常。
他身侧的胡人贵族中有几人面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脸上都红起来,胡子都遮不住嘴上的笑。
阿布高视线扫过前排的卫兵们, 停在木勒身上,劝降:“我不滥杀,只要你们放弃抵抗,我还能留你们性命, 没必要为了一群不是同族的汉人牺牲性命。”
“我部深受王恩惠,死也不会背叛王!倒是你们……”木勒冷笑两声, 脸上露出憎恨,重重地“呸”了一口, 唾弃道, “是王危难之时站出来, 各部才能留有血脉,整个奚州都受王的恩惠,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豺狗,如今却跟契丹俘虏联合起来背叛王,天神在上, 必有雷霆怒火等着你们,死后也不会得到天神的接引!”
卫兵们听闻他此言,神色坚定起来,义愤地瞪向叛乱者们。
而叛乱者中有一部分人,则有些摇摆。
厉长瑛的威望就是在战争和守卫中建立起来的,没有她,他们这些人纵然活下来也不会有好的下场,这是抹杀不了的事实。
然,有些背叛的人不认为他们是在背叛,一个曾经在阿会部位高权重如今却沦落的胡人贵族愤慨:“汉人统领奚州,会毁灭我们的血统,必须导正!我们要驱逐汉人,恢复胡人无上的地位!”
他身边的胡人贵族和身后一些普通胡人皆附和——
“奚州是我们的奚州,怎么能让汉人取代?”
“我们才是奚州的主人!”
“汉人没资格骑在我们头上!”
厉蒙、陈燕娘等人皆不说话,木勒便独自一人据理力争:“王是宇文后裔,统领奚州是天神所引!”
阿布高咄咄逼人,“他们姓中原汉姓,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谁又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改回宇文氏?还是说,你们已经背弃血统,自认是汉人了?”
他最后一句质问,直逼厉蒙。
阿布高身后众胡人纷纷逼问——
“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
“为什么不改回宇文姓?”
“敢不敢对天神起誓?”
“对天神起誓!”
他们在否认厉长瑛“天神女儿”、“宇文后裔”的身份,进而否认厉长瑛统领奚州的正当性。
胡人皆信奉天神,默认没有人会在天神无所不在的神威下撒谎,否则便会受到反噬。
叛乱者认为他不敢起誓,就是欺骗作假。
卫兵们则认为,厉长瑛是宇文氏后裔没什么好质疑的,可以随意起誓,堵住他们的嘴。
所有人都看向厉蒙,等着厉蒙的回应。
厉蒙不怕起誓,可每一次面对质疑,都要起誓吗?那日后厉长瑛的威严在哪儿?
他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阿布高见他不起誓,激动起来,“你们果然是骗子,蒙骗了奚州!”
叛乱者们目光皆愤怒。
卫兵们急迫不已:“大人,王没有蒙骗奚州,您快说啊!”
陈燕娘和彭狼微露紧张之色。
“我今日就改作宇文蒙,向天神起誓,如果不是宇文部后裔,甘愿遭受天罚,宇文氏血脉断绝,你们会放弃叛乱吗?”
厉蒙嗤笑,“你们是不是又要以我们父女皆是胡汉混血进行攻讦?”
他说中了。
阿布高眼神微闪。
厉蒙傲然道:“我生来是胡汉混血,我的女儿能统领一方,不是因为宇文氏遗风,也不似尔等承旧部父辈之光,是她英勇侠义,有王者之风,受人尊崇,胡汉尽皆追随。”
陈燕娘和彭狼、阿勇等汉人,木勒和一众小部落出身的胡人卫兵们皆有话说——
“王是我们的荣耀,与出身背景无关。”
“我们今日一切,都是跟王打出来的。”
“你们有什么资格质疑王?”
“我们真心效忠,绝对不会背叛王!”
阿布高神色阴沉下来,狂妄开口,“胜者为王,我才是上天选中的人。”
既然靠言语说降没有用,他就不再废话,喝道:“把人带上来!”
叛乱的胡人们用刀架着脖颈,压过来一批人,老族长班莫奇,常老大夫和款冬,金娘、邓三和宝儿,还有其他卫兵的亲人、孩子、好友……
厉蒙、陈燕娘、木勒等人和卫兵们表情全都变得不再冷静。
卫兵们看到他们的亲朋被挟持,惊慌和愤怒激得他们呼吸急促,如同红了眼的斗牛,鼻子一下一下地喷出粗气。
阿布高狠毒威胁:“不想他们死,就放下武器投降,否则……”
他抓住挟持常老大夫的刀柄,压向他的脖颈,锋利的刀刃触碰到皮肤,立刻便划出一道血痕。
款冬恐慌,“师父!”
挟持他的胡人按住了他,凶狠地威胁,“不想脑袋落地,老实点!”
厉蒙表情极为阴沉,威吓:“小子,你别太猖狂。”
阿布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也果真讥笑出声,“你们如今被我围困在这儿,竟然还敢对我叫唤?”
他说完,笑容突然消失,阴恻恻道:“他们的生死可全都在你们的手中,如果你们非要跟我作对,害死他们的就是你们……”
阿布高侧头看向常老大夫,“中原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厉将军忍心看他去死?”
被挟持的常老大夫面不改色,淡然道:“ 手段阴狠毒辣,必会上下离心离德,你身边这些人,真的会全心信任你吗?跟随你这样的首领,他们日后不会担心自己的下场吗……”
“老东西!闭上你的嘴。”
阿布高冷下脸,怒斥他,随即狠厉的目光瞥向身侧,暗含警告。
对上他视线的胡人贵族马上道:“不要受到汉人的挑唆,我们当然是信任你的。”
也有人面露讨好。
至于他们心里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此刻当然不会表露出来。
而追随阿布高的普通胡人们,有些纯粹是因为曾经就忠于巴勒和阿布高,有些是对各自部落势力的凋零不甘,有些则是被蛊惑,根本没想太多……他们没有多少人真心服阿布高,此时也都或多或少都对阿布高产生了些许猜疑。
无论他们对厉长瑛有多少不满和质疑,厉长瑛都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对手,她连契丹俘虏都会善待……
连想要叛乱的胡人们都认可厉长瑛的气度,但阿布高绝对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他断臂后更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契丹俘虏们更是冷眼看着阿布高。
他们敬畏厉长瑛是因为她的强大,阿布高算什么?
一群人汇聚于此,都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
阿布高已经被唾手可得的奚州和王位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分辨和思考的能力,膨胀地认为所有人都畏惧于他,迫不及待地打出击溃他们心里防线的最后一击,“你们不识时务,有人早早地作出了最好的选择,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让他们劝劝你们,陈大人……”
泼皮牵着翁植走出来。
阿勇、木勒和卫兵们不可置信。
陈燕娘和彭狼震惊后,勃然变色。
阿布高亢奋地涨红脸,发癫似的笑。
陈燕娘怒不可遏,咬牙切齿,“你怎么能背叛老大!”
泼皮心口刺了一下,表情怨恨道:“我不过是犯了点小错,她就对我那样不留情面,我为何不能另寻出路?”
翁植怒目,“唔唔!唔唔!”
“吵死了!”
泼皮恶狠狠地回头瞪他。
翁植瞪大眼,越加愤怒,颈上暴起青筋,“唔唔!”
泼皮无视他,劝陈燕娘:“我还是喜欢你的,别为了抵抗丢了性命,只要你投降,我会娶你。”
陈燕娘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受到侮辱一般,斥骂道:“我就是死,也不会投降,更不会嫁给你!”
这下子,轮到泼皮表情凝滞了,他气得跳脚:“陈燕娘!”
陈燕娘一派宁死不屈之态,嗤之以鼻。
阿布高不屑道:“陈大人,女人有的是,她这样的姿色,不必为她气恼~”
泼皮一副气怒上头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阿布高摇头,又向后示意。
不多时,叛乱的胡人们中间又走出一行人:江子四人,高进才,还有几个极早就跟随厉长瑛的小部落胡人。
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显然都背叛了厉长瑛。
金娘、邓三和宝儿对江子四人咬牙切齿。
那些跟背叛的胡人同部落或者交好的卫兵们同样因为愤恨而一阵骚乱。
阿勇也如方才的陈燕娘和彭狼一样因为高进才的背叛反应激烈,痛心疾首地指责。
高进才只一开始有些不敢面对他们强烈的视线,很快便理直气壮地抱怨起他的诸多不满:“凭什么你们都做大官,连小菊一个女人都站在我头上,还对我不屑一顾?我都不嫌弃她是个万人骑的贱人……”
“住嘴!”
阿勇大怒。
阿布高看着他们互相仇恨责骂,痛快淋漓,高兴都浮在脸上。
“我倒数三声,不放下武器,我就砍下一个脑袋……”
他已经等不及了,手激动地微微颤抖,“第一个就是这个老东西,三……”
“师父!”款冬不顾脖子上的刀,奋力挣扎,“你别动我师父!”